阳台上的风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却吹不散陆北野眼底聚拢的寒霜。
“黎光宗最近在东城露头了?”陆北野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钟兴邦点点头,神色冷峻得骇人:
“我们在清缴李荣海外账户时,发现了几笔流向东城的巨额不明资金。顺着这条线摸过去,在东城码头附近发现了他的踪迹。
这小子当时失踪就透着邪门,现在看来,他一直就是潜伏在东城。”
陆北野猛地攥紧拳头,栏杆上的铁皮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老霍。”陆北野转头看向身侧的霍英楠。
“在呢,你说。”霍英楠也收敛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眼神变得锐利。
“你马上动身回东城。”陆北野语气果决,
“黎光宗在那边估计已经形成了势力。你先封锁所有出海口,摸清他所有的动向。
等柠柠坐完月子,我就过去,亲手把这个鬼子给宰了。”
霍英楠正了正军帽,眼神狠戾:
“放心吧,在老子的地盘上,还没人能翻出花来。黎光宗要是敢冒头,我先拆了他的一根骨头给你留着。”
三人商量定后,陆北野才重新推门进了病房。
此时,热情的亲友们已经陆陆续续散去。
郑教授和顾修远交代完注意事项也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江柠靠在枕头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透着为人母的温润。
陆北野轻手轻脚地走到那排摇篮边。这是他第一次静下心来仔细端详这三个让他差点要了他媳妇儿命的小东西。
他微微皱着眉,盯着老大陆凛川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又看了看旁边闭着眼打哈欠的两个,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媳妇儿……他们怎么长得这么丑啊?是不是抱错了?”
江柠正端起温开水想喝一口,闻言差点没被呛着,扯动了肚子上的伤口,疼得吸了一口气。
“你这当爹的……怎么说话呢?”
江柠虚弱地白了他一眼,
“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你没听过吗?小时候长得越丑,长大了才越漂亮。”
陆北野一听这话,立刻当了真。
他弯下腰,仔细研究着小女儿陆星眠那张通红的小脸,认真地点点头:
“既然这样,那让我闺女再生得丑点,长大了就一准和你一样漂亮了。”
江柠被他气乐了:“你就胡说八道吧。”
“不行。”陆北野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还是不能太漂亮了。要是长得太像你,以后肯定招一堆臭小子惦记。一想到十几年后有毛头小子敢来我家门口献殷勤,老子现在就想把他们腿给打断。”
“陆首长,你想得也太远了吧?”
江柠笑着摇摇头,朝他招招手,“你坐近点,我有话问你。”
陆北野乖乖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媳妇儿,你说。”
“你把上衣脱了。”江柠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陆北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贱兮兮的坏笑,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媳妇儿,这不好吧?你才刚生完,身体还没恢复呢。郑教授可是特意交代过我,说这三个月之内都不许我碰你……”
“陆北野!”
江柠老脸一红,忍着痛捶了他一下,
“你想什么呢!我是要看看你受没受伤。刚才隔着衣服我就闻到一股焦糊味,别想骗我!”
“真没事,就是陈娇娇炸开的时候,离得稍微近了点,衣服撩到了。”
陆北野眼神躲闪,想起身倒水。
“脱不脱?”江柠的声音冷了几分。
陆北野见躲不过去,只能叹了口气,慢腾腾地解开扣子。
当他转过身脱下军衬时,江柠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只见他宽阔挺拔的脊背上,有几条长长的烧伤痕迹,皮肤已经泛起了紫红色,还有几处因为剧烈运动崩开了血口。
这是在爆炸发生的刹那,他为了抵挡热浪冲击隔离层时留下的铁证。
“陆北野……你又骗我。”
江柠声音颤抖。
陆北野赶紧穿好衣服,转过身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
“不疼,真的不疼。就是看着吓人,都是皮外伤。只要你和孩子是安全的,我就是掉层皮也值了。”
江柠吸了吸鼻子,勉强止住眼泪,声音嘶哑地问:“陈娇娇呢?”
陆北野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那个疯女人,当场就炸成了一堆烂肉。李荣为了让她死心塌地,在那个炸弹包里加了料,她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江柠沉默了许久。
陈娇娇这一辈子机关算尽,到头来却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就在两人低声说话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首长。”沈良站在门口,脸色极其难看,欲言又止。
陆北野眉头一拧,拍了拍江柠的手示意她安心,随后起身走到门口:
“怎么了?”
沈良低下头,声音沙哑:
“李荣……在牢里自杀了。”
陆北野和江柠同时一愣。
那个处心积虑三十年、把陆家搅得天翻地覆的女人,竟然就这样死了?
“她怎么自杀的?”陆北野冷声问。
“她用筷子插进了自己的喉咙……就……死了。”
沈良叹了口气,
“她那样的人,大概是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出去了,索性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江柠看着窗外,心里五味杂陈。
李荣虽然可恨,但对大房来说,那毕竟是相处了三十年的亲人。
“北野。”
江柠叫住他,
“你去看看大伯和堂哥吧。这种时候……他心里最苦的。”
陆北野点点头:
“你先休息,我去去就回。”
陆家大房的院子里,此刻一片死寂。
陆北野推门进去时,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
陆霆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脚边倒着几个空酒瓶,他整个人陷在黑暗里,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
“大哥,大伯呢?”陆北野走过去,拿开他手里的杯子。
陆霆骁抬起猩红的眼,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爸去山上了……他说他这辈子活得太糊涂,连枕边人是谁都分不清。他去找二叔了,想在那清净清净。”
陆北野沉默着坐下,没有劝。这种事,外人说什么都没用。
两人就那样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陆霆骁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北野,你知道吗?我到现在还在想,如果那场爆炸我也死了,她会不会掉一滴眼泪?她说我是陆家的血脉,所以我也该死……”
他自嘲地笑了笑,又灌了一大口酒……
第二天清晨,当陆北野再次来到大房时,屋子里已经空了。
桌上只留下一封信。陆霆骁也走了,没说去哪,只说他想去外面的世界走走,去看看那些没有算计、没有仇恨的地方。
陆北野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封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七天后,京城人民医院。
这一个星期里,陆家发生了很多变化。
陆海瑶在得知单位要在东城筹办分部时,第一个跳出来写了申请书。去了东城。
而陆正海最近也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提前申请退休。
“我这半辈子都在操心公家的事,现在三个孙子孙女都落地了,我也该享享清福了。”
陆正海抱着刚洗完澡的小星眠,乐得见牙不见眼。
出院这一天,正好是个艳阳天。
陆家老宅里张灯结彩,到处贴着鲜红的“囍”字和红绸带,一派喜气洋洋。
江柠被陆北野裹得严严实实,像抱宝贝一样抱进了家门。
“媳妇儿,回家了。”陆北野俯身,在江柠额头上印下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