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兴邦的吉普车还没在院门前停稳，陈沁儿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她右臂上厚厚的纱布格外扎眼，由于动作太猛，疼得她眉头紧皱，可她脚下步子一秒都没停。
“沁儿，你慢点！”
钟兴邦在后头追着，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北野正端着一盆微热的温水从内室走出来，打算给刚合眼的江柠擦擦汗。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眉头微微隆起，示意两人噤声。
“嘘，柠柠刚睡着。”
陆北野压低嗓门，眼神扫过陈沁儿那条血迹渗出的胳膊，瞳孔缩了缩，“沁儿，你怎么搞成这样了？出什么事了？”
“姐夫。”
陈沁儿没像往常那样解释或者撒娇，她脸色惨白，声音在深秋的冷风里微微发颤，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
“我不找姐姐，我找的是你。我们出去说。”
陆北野握着水盆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太了解陈沁儿了，这姑娘性子一向绵软，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他把盆子往回廊的木架上一搁，反手带上了房门。
在陆家的池塘边，深秋枯萎的荷叶早已残缺不全，池水还透着股沁人的凉意。
“姐夫，你还记得上次姐姐被她同村的好姐妹绑架，受伤送进医院，医生说过的话吗？”
陈沁儿开门见山，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陆北野，嘴唇咬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陆北野的心脏像是被谁重重捏了一下：“记得，怎么？”
“姐姐的血型是极稀缺的‘熊猫血’，全华国也找不出几个能配得上的。”
陈沁儿往前走了一步，语速极快，
“她现在怀的可是三胞胎，这在医学上叫高危中的高危。
我今天出了意外，流了点血，突然想起这件事，我就怎么也坐不住了。姐夫，姐姐应该是知道这事的，她怎么还那么淡定啊！”
陆北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种血型平时受个小伤都麻烦，更何况是生三胞胎？那简直是拿命在搏。
“淡定……”陆北野喃喃自语。
他记忆的闸门轰然被陈沁儿的几句话打开。
这些日子被他不经意忽略或者被江柠轻描淡写带过的细节，此刻像锋利的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脑海。
“你姐姐自从肚子三个月的时候就没有去医院工作了。每天没事就在家里画她的衣服图纸。”
陆北野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瞬间蒙上了一层红雾，“我问过她，她说闲着没事，画着玩的。她还让周建生赶制了一批衣服，从小婴儿穿的，到几岁大的，甚至连上学背的书包样式都画好了。她说反正都画出来了，就索性做出来，给孩子们备点。”
陈沁儿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还有，她最近总是喜欢一个人坐着看夕阳。”
陆北野自嘲地笑了一声，眼角的青筋因为愤怒和后怕而疯狂跳动，
“还莫名其妙地落泪，每次我问，她都说是怀孕了情绪不稳定。甚至……好几次半夜，我是被她勒醒的。她搂得那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她的身体里，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可她总是骗我说做了噩梦。”
江柠作为神医，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她在给所有人留后路，却唯独没给自己留。
“该死，我真该死！”
陆北野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假山上，骨节瞬间裂开，鲜血淋漓，可他却感觉不到半点疼。
他作为她的丈夫，作为她的天，竟然没看穿她那温婉笑容下的绝望。
“陆北野，你冷静点。”钟兴邦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凝重，“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陆北野没再说半句话直接推开钟兴邦，大步流星地往正屋冲。
正屋内，药香混着淡淡的安神香味。
江柠刚好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她艰难地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三胞胎压在身上，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显得那么沉重。
“北野？”
江柠睡眼朦胧地看着冲进来的男人，见他脸色白得吓人，心头猛地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北野没说话，他几乎是半跪在摇椅前，那双平时能稳稳端住机枪的手，此刻颤抖得根本没法用力。
他死死盯着江柠的脸，喉结上下滑动，半晌才找回声音。
“柠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江柠的笑容僵在嘴角，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能有什么事？我不是挺好的吗？”
“孩子们的衣服，图纸，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泪。”
陆北野眼底的红意几乎要滴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你过不去生孩子这一关了？你是不是想把孩子留下来，然后自己走？”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彻底割开了江柠最后的心理防线。
“北野……”
江柠看着他，原本佯装坚强的伪装在一瞬间崩塌。
她猛地前倾，双手死死搂住陆北野的脖子，眼泪决堤而出。
“北野，我……”
她失声痛哭，那是积压了数月的恐惧与不舍，
“我……我怕我留你一个人在这个世上，我怕他们没有妈妈了……”
“不许胡说！”
陆北野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柠柠，有我在，天王老子也带不走你！”
江柠的情绪过于激动，原本就硕大如皮球的肚子突然猛地紧绷起来。
“唔……”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由白转青，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往下滚。
肚子里，那三个顽皮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母体的悲哀与惊恐，也跟着不安地躁动起来，紧紧地蜷缩成一团，顶得江柠连腰都直不起来。
“肚子……肚子好……”江柠艰难地松开搂着陆北野的手，紧紧抱着腹部，大口大口地开始做深呼吸，
“北野，我没事……只是有点激动，别叫人。”
“沈良！开车！去医院！”
陆北野哪听得进这些？他整个人吓疯了，颤抖着手就要把江柠抱起来。
“姐！不怕！”
就在这时，陈沁儿猛地冲了进来。她不顾自己胳膊上的伤，一屁股蹲在江柠身边，抓住江柠那只冰凉的手，把它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姐姐，你别怕。”
陈沁儿满脸泪痕，眼神却亮得惊人，“我和爸爸的血型和你是一模一样！我是你妹妹，我的血就是你的血！”
江柠怔怔地看着她。
“只要有我们在，这血管够！”
陈沁儿哽咽着，语气却异常坚定，
“哪怕抽干了我的血，我也要让你平平安安生出三个宝贝。姐姐，咱们全家都要好好的，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