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钟兴邦那一口汤喷得极其壮观,对面的白瓷碗直接遭了殃。
他怒气冲冲的擦了擦嘴角的汤渍,原本还带着一丝疲惫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眼神冷得吓人。
“咳咳咳!咳咳!”
钟汉文在一旁咳得撕心裂肺,半张脸憋得通红。
他一边胡乱抹着脸上的水渍,一边拎着板凳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他太了解自家亲哥了,这是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兴邦哥,你没事吧?”
柳玉兰最先反应过来,她赶忙放下手里的白瓷勺,从兜里掏出一块带着淡香的丝织手帕,作势就要往钟兴邦脸上凑,声音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是不是汤太烫了?快擦擦。”
“别碰我!”
钟兴邦冷冷地侧过身,那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了一股嫌恶。
柳玉兰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的笑容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难堪到了极点。
“烫?”
钟兴邦自嘲地笑了一声,缓缓抬眼,如刀子般的目光直射向自家老妈,
“我是被这莫名其妙的‘提亲’给惊着了。妈,现在都是新社会了,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包办婚姻?”
“钟兴邦!你这是什么态度?”
楚月梅原本满脸的笑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乱响,
“玉兰是多好的姑娘啊!你住院这段时间,人家忙前忙后,比亲媳妇还上心!这婚事是你爸和我亲口定下的,由不得你胡闹!”
“兴邦,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钟国良也皱起了眉,放下酒杯,语气威严。
钟兴邦没接话,而是缓缓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那一身在局里练就的威压感瞬间笼罩了整个餐厅。
深灰色的风衣还挂在椅背上,他只穿着一件黑衬衫,领口敞开,却透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肃杀气。
“既然是你和爸定的,那你们谁想娶谁娶。”
钟兴邦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地上,
“我钟兴邦这辈子,绝不拿自己的婚姻当人情。这提亲,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你!你这个逆子!”
楚月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钟兴邦的手指都在打颤。
“钟兴邦,你疯了?”
钟雅琴也坐不住了,跳出来指责道,
“妈也是为了你好!玉兰家世清白,名声又好,哪点配不上你?非得找那个陈沁儿?那种出身的女人,除了会勾引男人,还能干什么?你这叫不孝!”
“不孝?”
钟兴邦猛地转头,冷眼甩过去,
“大姐,你有空操心我的婚事,不如先管好你婆家那些乱七八糟的烂账。郑家倒了,下一个是谁,你心里没数吗?少在这儿跟我扣大帽子。”
钟雅琴被这一堵,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餐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钟汉文还在那儿小声地吸溜着气。
柳玉兰坐在位子上,眼看着钟兴邦要把话彻底说死,心里的嫉恨像毒蛇一样啃咬着理智。
她眼眶一红,眼泪说掉就掉,委屈到了极点,可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阴狠。
她站起身,柔弱地拉住楚月梅的胳膊,嘴里却对着钟兴邦说:“兴邦哥,你别气伯母。我知道你被那个陈记者迷了心窍,可你想想,她在黑沟子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待过那么多天,那是流氓土匪窝啊!清白早就不保了。你为了这种破鞋气坏了伯母,真的值得吗?”
这话一出,钟国良和楚月梅的脸色同时变了。
“你说什么?”楚月梅尖叫道,“她去过那种地方?”
钟兴邦没理会父母的反应,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柳玉兰的正脸。
他突然伸手,一把捏住了柳玉兰的手腕。
“啊!疼……”柳玉兰惊呼一声。
钟兴邦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猛地一拽,将柳玉兰带到自己身前,低头贴近她的耳边。那声音极低,却冰冷得像地狱里的风。
“柳玉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在巷子口偷看了?”钟兴邦冷笑一声,
“我告诉你,我就是故意亲给她看的。你想玩阴的,我就陪你玩。但你给我听好了,只要陈沁儿掉一根头发,我保证我一定会誓死报仇的。到时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你信不信?”
柳玉兰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她看着钟兴邦那双布满红血丝、近乎疯狂的眼睛,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兴邦!你干什么!放手!”
钟国良察觉到不对,厉声喝道。
钟兴邦猛地松开手。
柳玉兰失去支撑,颓然跌回椅子上,那碗还没喝完的老鸭汤溅了她一身,狼狈不堪。
“这顿饭,我吃不起。”
钟兴邦冷冷扫视了一圈这个所谓的“家”,转头看向钟父钟母,
“从今天起,我搬出去住。提亲的事,谁再提一句,我就跟谁断绝关系。”
说完,他抓起背后的风衣,头也不回地往大门走去。
“哥!哥等等我!”
钟汉文一瞧这阵仗,哪里还敢留下?他动作麻利地抓起餐盘里的两块点心往嘴里一塞,二话不说拎起包就跟了上去,
“哥!带我一个!我也不想在这儿喝老鸭汤了,我也去你那儿挤挤!”
“钟汉文!你给我回来!”楚月梅在身后咆哮。
“咣当!”
那是重重的关门声。
“反了!都反了!”
餐厅里传来楚月梅愤怒的喊叫声,紧接着是瓷碗撞击地面的碎裂声,清脆而刺耳。
柳玉兰坐在狼藉的餐桌旁,死死抓着被捏红的手腕,牙齿咬得咯咯响。
‘陈沁儿,是你逼我的……’
半个小时后。
京城东郊的一处私人公寓内。
这房子是钟兴邦早些年自己买下的,除了他自己,连家里也没人知道。
屋子里家具不多,却收拾得很干净,透着股冷清。
钟汉文一进屋就瘫在沙发上叫唤:
“妈呀,哥,你刚才那眼神,我以为你要杀人呢。真帅!”
钟兴邦没理他,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
书桌上,放着一张陈沁儿的照片。那是陆北野给他的,之前在雪地里和江柠一起玩雪的时候拍的,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
钟兴邦看着照片,原本暴戾的情绪一点点平复下来。他点燃了一根烟,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升腾,模糊了他的侧脸。
“哥,你真打算住这儿啊?”
钟汉文凑过来,一脸八卦,“那咱妈明天不得杀到局里去?”
“她不敢。”钟兴邦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只要我们一直不搬回去,她就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了。”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铃声响了三声,那边接通了。
“喂,谁啊?”陈沁儿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困倦。
钟兴邦紧绷的脊背瞬间松了下来,他看着照片,眼底涌出一抹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温柔。
“喂,沁儿吗?是我。”
“兴邦?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是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陈沁儿的声音瞬间清醒了不少,透着焦急。
“没事,就是……”
钟兴邦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依赖感,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