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门口,风带着点春寒。
陆海瑶看着陆子聪那张写满了急切与算计的脸,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
她想起陆奶奶昨晚惨白的脸色,又想起江柠那双清冷却救了命的眼睛,手心微微发汗。
“哥,这事儿……我只能说尽量试试,成不成我真不敢保证。”
陆海瑶松开被扯皱的袖口,声音里透着疲惫。
“试试就行!只要你开口,奶奶肯定听你的。”
陆子聪抹了一把脸,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精光,
“你是咱们二房的功臣,哥记你一辈子好!”
陆海瑶没再说话,低着头快步进了厂门。
她没看见,身后的陆子聪吐掉嘴里的馒头渣,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冷漠。
凌晨一点,陆北野的卧室。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屋里,落在一地细碎的银光中。
陆北野觉轻,身边的翻身动作虽然很小,但他还是在第一时间睁开了眼。
转头一瞧,江柠正蜷缩在被子里,像个不安分的小猫,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不自觉地抿动。
“柠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陆北野翻身侧卧,大手轻柔地抚上她的后背,嗓音低沉且带着刚醒的磁性。
江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陆北野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心底的委屈莫名其妙就泛了上来。
她干脆一翻身,整个人像只树懒似的挂在陆北野身上,小脑袋在扣得严实的睡衣领口蹭了蹭。
“北野,我饿了……”
江柠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胃里空落落的,难受。”
陆北野一听这话,魂儿都快被勾走了,哪还有半点脾气。
他失笑道:“想吃什么?厨房里有奶奶温着的鸡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江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突然抬起头,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我想吃全聚德的烤鸭。要刚出炉的那种,皮儿要酥脆的,还要蘸着甜面酱,包着葱丝儿……”
陆北野看着自家媳妇儿那副垂涎三尺的小模样,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手表,指针刚刚滑过一点。
“媳妇儿,全聚德这会儿……怕是连鸭毛都没亮出来呢。”
江柠的嘴巴瞬间扁了下去,眼眶说红就红,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我知道我麻烦,可我就是想吃……肚子里那三个小祖宗也想吃,不吃他们就踢我……”
其实这时候孩子还没胎动,可陆北野哪管这些。
见媳妇儿要哭,他半点原则都没了,心尖儿疼得直抽抽。
“好,吃!你等着,我这就去。”
陆北野翻身下床,三两下蹬上军裤,套上外套,临走前还不忘在那红通通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乖乖睡一觉,醒了就能吃上了。”
江柠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满意足地钻回了被窝。
凌晨两点的京城街头,冷风嗖嗖。
全聚德的大门紧闭,只有后厨隐约亮着灯,那是大师傅们在准备凌晨的第一批挂炉鸭。
陆北野站在门口,这一等,就是三个多小时。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老宅的门开了。
陆正海穿着一身笔挺的练功服,正打算在院子里打套拳,一抬头,正好瞧见陆北野蹑手蹑脚地推开大门,怀里死死揣着个被体温捂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站住。”
陆正海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威严,“你这是刚回来,还是正要出去?”
陆北野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自家老头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爸,起这么早。”
陆正海扫了一眼那冒着香气的油纸包,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古怪,似笑非笑地看着儿子:
“全聚德的?凌晨两点出去排的队?”
“柠柠想吃。”
陆北野倒是坦然,理了理领口,
“刚出炉,还烫手。”
陆正海看着儿子那副虽疲惫却满脸心甘情愿的样子,没好气地笑了一声,摇摇头:
“没出息。行了,赶紧上去吧,一会儿凉了该腥了。”
陆北野嘿嘿一笑,大步流星上了楼。
卧房里,江柠刚揉着眼睛坐起来,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油脂香味。
“柠柠,快,趁热吃。”
陆北野把油纸包摊在床头,利索地卷好了一个薄饼递到她嘴边。
江柠看着那油亮油亮的鸭皮,喉咙里咽了口唾沫,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可就在那股子鸭油味在舌尖炸开的一瞬间,江柠的脸色变了。
从满足到惊恐,只用了不到一秒。
“呕——!”
江柠一把推开薄饼,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就冲进了卫生间。
陆北野举着半截薄饼,整个人直接傻在了原地。
没一会儿,里面传来江柠吐得惊天动地的声音,听得他心都要碎了。
“柠柠!”
陆北野冲进去扶住她的肩膀,轻拍着背,
“怎么了?刚才不是还想得不行吗?”
江柠吐得眼泪汪汪,漱了口之后,一脸嫌弃地指着外面:
“拿走……快拿走!那味道怎么这么腥?快拿开!”
陆北野看着手里的烤鸭,又看了看外面亮起的天色,哭笑不得。
这可是他排了三个小时队的战果。
最后,这只价值不菲的烤鸭被陆北野端到了楼下的餐桌上。
“哟,北野,这就是你半夜去买的宝贝?”
张妈乐呵呵地把烤鸭分盘。
陆北野黑着脸坐在桌边,看着陆正海慢条斯理地吃着那盘本该属于江柠的烤鸭。
“不错,酥脆适口。”
陆正海斜睨了儿子一眼,
“江柠不吃,倒是便宜了我。”
陆北野闷头喝粥,一句话也不想说。
餐桌上,众人正吃得热闹。
陆海瑶坐在最边上,手里捏着个白馒头,却半天没咬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陆奶奶那张慈祥的脸上,脑子里全是陆子聪那些关于“亲侄子死在胡同里”的话。
“海瑶,怎么了?这烤鸭不合胃口?”
陆奶奶慈爱地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碟子里,
“多吃点,看你瘦得。”
“没……没有。”
陆海瑶勉强笑了笑,刚想张口,却看见江柠脸色苍白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江柠刚下楼,陆奶奶的心思瞬间就全转过去了:
“哎哟柠柠,快坐下,让张妈给你盛碗清淡的米汤。那烤鸭咱不吃了啊,不吃了。”
陆海瑶看着一大家子人围着江柠转的场景,心里那句帮陆子聪求情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堵住了。
她知道,这时候提陈娇娇,就是给全家人添堵。
她急匆匆扒了两口饭,站起身:“奶奶,厂里有早会,我先走了。”
看着陆海瑶有些仓促的背影,江柠微微眯了眯眼,没吭声。
吃完早饭,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是陈家打来的。
“柠柠,子强今天出院,高兴得不行,非让你回来吃顿饭。”
陈世东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
“把北野也带上。”
江柠挂了电话,心里也有些惦记江子强。
“我送你回去。”
陆北野拿过外套,动作自然地揽住江柠的腰。
两人出了门,陆北野把吉普车开了出来。
“走吧,媳妇儿。”
江柠刚一靠近车门,那股子淡淡的汽油味混合着还没散去的鸭油味,瞬间又让她翻江倒海起来。
“停……停下!”
江柠捂着嘴,扶着树又是一阵干呕。
陆北野吓得赶紧熄了火,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又怎么了?这车天天开,以前没见你晕过啊。”
“汽油味……”
江柠眼眶红通通地瞪了他一眼,
“难闻死了。”
陆师长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这吉普车碍眼。
他看了一眼大院门口,又看了看自家媳妇儿,最后咬咬牙,转身跑回了车棚。
没一会儿,陆北野推出了一辆老旧却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上来吧,陆夫人。”
陆北野长腿一跨,稳稳地扶住车把手,转头冲她一笑,那模样竟带了几分少年气的意气风发。
江柠愣了愣,随即也笑开了。她侧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纤细的手臂环住陆北野那劲瘦有力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晨光熹微,陆师长蹬着自行车,带着媳妇穿行在京城的胡同里。
“北野,累不累?”
江柠贴着他的后背问。
“就你这点重量?再带两个我都没问题。”
陆北野腿部发力,车轮转得飞快,
“坐稳了,前面有坎儿。”
路边的行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谁能想到,前阵子还开着军车、风头无两的陆师长,现在竟然骑着自行车,还一脸乐在其中。
二八大杠稳稳地停在了陈家老宅门口。
江柠刚从车上跳下来,还没来得及整理裙摆,耳边就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瓷器碎裂声。
“砰!”
紧接着,是陈世东那几乎掀破房顶的暴怒声:
“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