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野踏在那一地狼藉之上,黑色军靴底部的碎瓷片被碾成齑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在为这场闹剧收尾。
他周身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肃杀之气,在回身面对江柠的刹那,如冰雪消融般褪去。
他伸出在战场上收割过无数性命、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重新握住了江柠细软冰凉的指尖。
他粗粝的指腹带着厚茧,一下又一下,极具耐心地在她手背上摩挲着,试图将那股惊人的热度传递过去。
“别怕。媳妇儿。”
他嗓音低沉磁性,像是大提琴最深沉的共鸣,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厚重。
江柠隔着红盖头,望着视线下那只布满伤痕却足以顶天立地的手掌,原本剧烈跳动的心脏奇迹般平稳了下来。
她反客为主,纤细的手指钻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嗓音虽带着几分尚未平复的沙哑,却字字掷地有声:“我不怕,只要你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婚礼继续!”
陆北野冷峻的目光扫过宣誓台后的司仪。
那司仪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刚才那出活人被甩飞、身世被揭秘的戏码太刺激,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阵仗。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哆哆嗦嗦地举起话筒,嗓音颤得像开了震动:
“仪……仪式继续!请新郎新娘……夫妻对拜!”
对拜后,陆北野伸手,指尖挑起那层大红色的盖头。
绸布滑落,露出江柠那张惊艳全场的脸。
她眼眶微微泛红,可那双眸子却亮得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陆北野从军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红丝绒盒子。
这枚戒指分量极重,赤金成色纯正,戒面被打磨得如镜面般平滑,侧边刻着细腻的祥云纹。
最中心处,一个苍劲有力的“柠”字深陷其中,笔锋开阖间透着铁血军人的刚硬,又藏着一抹刻骨的温柔。
陆北野喉结微微滚动,一只手稳稳的握住江柠的纤指,然后缓缓的将戒指推入江柠的无名指。
在俯身亲吻她额头的那一秒,他滚烫的呼吸喷薄在江柠耳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柠柠,这戒指是我特意托人打的。”
“戴上了,这辈子你就是我陆北野唯一的妻。”
江柠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宾客席上,那些久经沙场的老首长们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多了一抹激赏。
即便刚才后宅丑闻闹得天翻地覆,陆北野依旧能面不改色地镇住场子,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才是一个将领真正的底气。
陆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眼眶通红,却含着欣慰的笑。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江柠这个孙媳妇,才算是真正踏进了他们陆家的大门了。
“去。”
老太太对管家低声吩咐,
“把那些晦气东西打扫干净,别脏了我孙媳妇的眼。”
接下来就是敬酒环节,平日里酒量惊人的一师之长,今天破天荒地在酒杯里装了白开水。
“北野,今天双喜临门,你小子就拿这糊弄老子?”
陆正海的一位老战友拍着桌子起哄,作势要往他杯里添酒,“不干这一杯,你这新媳妇我们可不认啊!”
陆北野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把江柠挡在身后,语气生硬却坦然:
“我最近身体抱恙,医生叮嘱滴酒不能沾。诸位叔伯见谅,这杯,我以水代酒。”
“哎哟,身体抱恙?”
老首长狐疑地打量他,小声嘀咕,
“刚才我见你小子可是中气十足啊,没见你哪儿不舒服啊。”
陆北野浑然不动,任由旁人打趣,眼神始终锁在江柠身上。
江柠此刻状态却并不算好。
自从怀孕后,她对气味极其敏感。当服务员端着一盘清蒸石斑鱼经过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腥味钻进鼻尖,她的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她不动声色地压了压胸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下一秒,陆北野的手就贴在了她的后腰上,温热的掌心稳稳地托着她。
“柠柠。”
“没事吧?”
他紧皱双眉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看得周围的女性宾客羡慕得眼都红了。
“没事。继续吧!”
江柠温柔的挽着他的胳膊,强忍着心中的不适。
“这陆师长,平时冷得像块冰,疼起媳妇来真是要命啊。”
陈世东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与陆正海对视一眼。
两个经历了大半辈子风浪的男人,在这一刻,竟不约而同地红了眼眶。
“北野这孩子,心细。”
陆正海抹了一把眼角,
“他这是怕柠柠太累。”
此时,站在江柠身后的伴娘陈沁儿,
正帮着江柠端着放着酒的托盘,一转头,正撞见同样脸色尴尬的钟兴邦。
钟兴邦作为钟家的宾客来参加婚礼,刚巧新郎和新娘敬酒敬到了他的面前。
“那个……祝陆师长和江同志拜年好合。”
钟兴邦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对璧人,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祝福词。
他的目光像是带了避雷针,故意躲开陈沁儿,眼皮子耷拉着,愣是没往她那边扫一眼。
陈沁儿气得双颊泛红,咬着唇,也重重地撇过头去,心里暗骂:
‘胆小鬼!’
钟兴邦仰头喝下喜酒,见陈沁儿压根不搭理他,他心里更堵得慌。
闷头坐回席位,他一个劲儿地夹菜吃,可吃进嘴里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恰好这时又有几个想攀附他们钟家的宾客过来给他敬酒,钟兴邦心里烦闷,来者不拒,没一会儿,那瓶白酒就下去了半瓶。
他感觉眼前的灯影开始乱晃,胃里火烧火燎,便努力撑着桌沿往大礼堂外的休息区走。
这一幕,落在了不远处的林雪茹眼里。
林雪茹自从上次和钟兴邦相亲后就一直念念不忘,但奈何落花有意,流水却无情。
她一直在等和钟兴邦二次相处,却迟迟没见钟兴邦又动静,实在按耐不住后,她自己找上门,钟母却告诉她钟兴邦工作忙,很久没回家了。
谁料今天居然在陆北野的喜宴上碰见了……
她一眼瞧见钟兴邦快醉得不省人事了,心下一横,趁没人注意赶紧溜过去,一把搀住钟兴邦的胳膊。
“哎呀!兴邦,你看你怎么喝这么多?”
林雪茹声音放得极嗲,半个身子都贴了上去,一步一趋的拖着他就往楼上的休息间走。
陈沁儿原本觉得大礼堂里太烦闷,想出来透口气,刚出来就瞄见钟兴邦被一个很熟悉的女人拖着往楼上走。
她觉得这个女人很熟悉,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想了一会儿,原来是和钟兴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的那个女人。
陈沁儿悄悄的跟了上去。就在林雪茹费力地把人放在了床上准备去关门的时候,陈沁儿猛地冲了进去,一把推开林雪茹。
“真巧啊!林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陈沁儿眼神凌厉,惊得林雪茹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你是谁啊?这是我订的房间你进来做什么?”
林雪茹心虚的挡在床前,不想让陈沁儿看到已经醉得人事不省的钟兴邦。
此时的陈沁儿已经不再是之前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陈家小公主了,和江柠待在一起,她早已学会了姐姐江柠那种骨子里的冷傲与从容。
只见她斜倚在门框上,双手环胸,目光如刀子般在林雪茹脸上刮过,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冷笑:
“林同志真是贵人多忘事,上次在报社门口,你不是还挺威风吗?怎么,这大礼堂正办着喜事,你倒好,趁着钟同志喝醉了,要把人往这休息间里‘送’?”
林雪茹被戳中了心思,那张涂满了劣质粉底的脸一阵扭曲,她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却依旧死死挡在床前,色厉内荏地叫嚣着:
“你胡说八道什么!兴邦喝醉了,我作为他的相亲对象,照顾他是理所应当。倒是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咋咋呼呼闯进男人的房间,传出去还要不要脸了?”
“脸?”
陈沁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跨步上前,气势逼人,
“今天是我姐姐和姐夫的婚宴,你擅自带走我们家的宾客。还想趁着他神志不清想在这儿……到底是谁不要脸了?”
她纤细的手指猛地指向门口,声音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
“我已经告诉我姐夫了,他正派人往这儿赶呢!你是自己滚?还是我姐夫帮你滚啊!”
林雪茹看着陈沁儿那双满是狠劲的眼睛,心里顿时虚了大半。
她看了一眼床上人事不省的钟兴邦,又看了看门口,自知今天这事儿办不成了,恨恨地跺了跺脚。
“你给我等着!”
林雪茹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狠话,推开陈沁儿,灰溜溜地顺着走廊跑了,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过道里显得格外凌乱。
陈沁儿冷哼一声,“砰”地反手甩上了房门,这才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那块“木头”。
“钟兴邦!钟兴邦,你给我起来!”
“你听见没有!起来!”
陈沁儿费劲地想把他拉起来。谁知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带得重心全失,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钟兴邦宽阔厚实的胸膛里。
男人身上混杂着烈酒的醇厚与干燥的烟草气,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将她团团围住。
“唔……”
陈沁儿惊呼一声,双手抵在他硬邦邦的胸肌上想要借力撑起。
可下一秒,原本双眼紧闭的钟兴邦像是察觉到了珍宝的流失,双臂肌肉骤然紧绷,那两只修长的大手如同铁箍一般,蛮横而不失温柔地锁住了她的细腰,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按向自己。
“沁儿……别走……”
男人低沉哑然的呢喃响在耳畔,带着一股子委屈巴巴的酒气,却烧得陈沁儿耳根发烫。
她刚想张口教训这个借酒装疯的混蛋,钟兴邦却猛地抬起头,那双被酒精烧得赤红、布满血丝的虎目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疯狂。
不等陈沁儿反应,他滚烫的呼吸已然逼近。
男人那微凉且带着酒香的薄唇,精准而霸道地覆在了她的红唇上。
那吻带着男人特有的粗砺与笨拙,横冲直撞。
陈沁儿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轰”的一声,所有的思维都在这一刻停滞。
她原本推搡的手渐渐没了力气,指尖不自觉地揪住了他笔挺的衬衫,在那平整的布料上抓出一道道凌乱的褶皱。
随着唇齿间的摩挲加深,他撬开她的齿关,舌尖长驱直入,勾缠着她的娇嫩,带起一阵阵酥麻的电流,直击陈沁儿的尾椎。
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在那滚烫的怀抱里化成一滩水了,原本的抗拒在这一刻彻底溃不成军,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如雷般狂跳,与他的心跳频率渐渐重合。
在这狭小的休息间内,白炽灯残影摇曳,暧昧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将那抹羞涩与克制彻底焚烧殆尽,化作了最动人心魄的荒唐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