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得窗户上的玻璃猎猎作响。
陆霆骁死死抠着窗台,由于过度用力,指尖已经变得青白。
面对江柠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弟妹,有些事……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简单……”
“那是哪样?”
江柠冷笑,逼近一步,
“大哥不说,我们怎么会知道?北野一直告诉我,大哥为人正直,是陆家难得的一股清流,却没想到大哥现在也……”
就在陆霆骁顶不住压力,闭了闭眼想要开口的那一瞬,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撞开了。
李荣脸色蜡黄,顾不得手背上还在回血的点滴瓶,扶着门框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柠柠……别怪你大哥。”
李荣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脚下一软,几乎要跪下去,陆霆骁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李荣反手死死拽住江柠的袖子,眼泪顺着眼角的细纹无声地滑进鬓角。
“大伯娘,您怎么出来了?”
江柠伸手去扶,却被李荣紧紧扣住。
“柠柠,你别怪霆骁。是我……都是我的错……”
“我今天原本是想给你们准备新婚礼物的……呜呜呜……”
李荣哭得不能自已,胸口剧烈起伏,
“我知道霆骁之前做错了事,所以……所以我就想着买一份厚重的礼物,当做赔礼。”
“可……刚巧看到你们差点被那辆车撞到,我就……”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解释说:
“柠柠你来陆家时间不久,不知道陆家的深浅,我们大房一直都不受陆家的待见。”
“沈慈霜更是仰仗她娘家的势力,在陆家作威作福多年。原本你婆婆,也就是北野的母亲,顾书瑶嫁进陆家后,老太太想把掌家之权交给她的,但……她却出了意外……”
李荣拉着陆霆骁的手,颤颤巍巍的抚摸着他的脸庞。
“霆骁是个孝顺的孩子,他怕我出事,才……都是我的错。”
“柠柠,对不起!是我对不住你们啊!”
李荣哭得几乎断气,
“柠柠,今天的这一切,就当我这个大伯娘替他赎罪了,行吗?”
陆霆骁在一旁低着头,这个挺拔的男人此刻脊背微弯,整个人陷在一种极致的颓丧里。
江柠看着眼前这对母子,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又闷又沉。
李荣这一撞,是救命之恩,也是一张沉重的“免罪符”。
她用命在替儿子还债,也用命在逼江柠和陆北野闭嘴。
“大伯娘。”
江柠轻轻拉开李荣的手,声音平静得让陆霆骁心惊,
“谢您今天推的那一把。救命之恩,我江柠记下了。至于其他的……那是两码事。”
李荣愣在原地,原本哭天喊地的声音戛然而止。
“您先回病房休息吧,身子要紧。”
江柠礼貌而疏离地欠了欠身,没再看陆霆骁一眼,转身决绝地走入了走廊尽头的阴影。
有些账,即便是有救命之恩压着,她江柠也是要算清楚的。
另一边,处置室。
陈沁儿疼得龇牙咧嘴,胳膊上的擦伤被药水激得一阵阵火辣。
陆北野沉着脸站在一旁,像尊随时会炸开的雷神。
“姐夫,你别这么瞪着我,撞人的又不是我。”陈沁儿小声嘀咕。
“闭嘴。”
陆北野心情差到了极点,
“一会儿我送你们回家,没我的允许不许出门了。”
正说着,门外钟兴邦拎着一个简单的黑色行李包,面色苍白地经过。
他今天出院,刚巧路过,瞥了一眼却在看到陈沁儿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
“沁儿?”
钟兴邦扔掉了手里的包,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攥住陈沁儿没受伤的那只手,眼神里全是快要溢出来的恐慌。
“这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又受伤了?谁干的!”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颤,那种写在脸上的紧张,让路过的护士都侧目而视。
陈沁儿被他抓得生疼,一抬头对上钟兴邦那张憔悴却写满关切的脸,脑海里瞬间闪过前两天钟兴邦的决绝。
她猛地使劲,狠狠甩开了钟兴邦的手。
“不劳烦钟同志操心了。我很好。”
陈沁儿语气冰冷,甚至带了点气愤。
钟兴邦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女孩皮肤的温度。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又伤在哪了?”
他说着,下意识又要伸手去查看陈沁儿胳膊上的纱布。
“砰!”
一只穿着军靴的大脚直接横在了两人中间,随后是一只有力的胳膊,稳稳地挡住了钟兴邦的动作。
陆北野目光如炬,那股子军人特有的铁血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钟司长。”
陆北野的声音低沉且冷硬,不带半点私人感情,
“钟司长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家里人的私事这么感兴趣了?”
钟兴邦抬起头,对上陆北野挑衅的目光,咬牙道:
“陆师长,我只是想关心一下陈小姐的伤……”
“陈小姐?”
陆北野冷笑一声,纠正道,
“沁儿是柠柠的亲妹妹,那就是我陆北野的小姨子。钟司长,你这种‘关心’,是不是关心的有些多了?”
钟兴邦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他看着陈沁儿那一脸不愿多谈的冷淡,再看看陆北野那如山岳般的阻隔,心脏像是被细线勒紧了。
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关怀,在陆北野的身份面前,显得那么卑微而可笑。
他自嘲地笑了笑,捡起地上的包,背影有些萧索地转身离去。
刚走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口,迎面就撞上了急匆匆赶来的江柠。
江柠目不斜视,步履生风,直到快擦肩而过时,钟兴邦才堪堪回过神来。
“江柠?”钟兴邦叫住了她。
江柠停下脚步,眼神冷肃,语气快得像机关枪:
“钟同志,看见我妹妹和陆北野了吗?”
钟兴邦愣了愣,指了指身后包扎室的方向。
“谢谢。”
江柠轻抿了一下唇,微微颔首表示感谢。
江柠走出几步后,她又猛地停住身形,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在钟兴邦略显诧异的目光中,快步折返了回来。
“钟同志,等等。”
江柠在钟兴邦面前站定,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不远处包扎室的方向。
陈沁儿那抹单薄的身影在门缝里若隐若现,显得倔强又委屈。
江柠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深意:
“感情这种事呢,最怕的就是‘等’和‘躲’。如果你心里真的有个人,就该像个男人一样大胆地去做,别等错过了才去后悔。在这京城里,能护住自己想要的东西,从来靠的不是‘分寸’,而是‘豁出去’的胆量。”
她这番话,既是看在钟兴邦曾救过沁儿的份上给个台阶,也是在变相地试探他的底线。
钟兴邦的身形僵了一下,握着行李包手柄的指缝由于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沉默地盯着江柠,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挣扎,随后那点光亮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警惕。
他想起江子强在他病床前对他下的最后通牒,更想起现在他们家的水深火热,而且江柠如今还是陆北野的妻子,一言一行恐怕都代表着江子强背后的深意。
“江同志,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钟兴邦的声音冷硬得像冰块,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语气里透着股子生分:
“如果是江子强让你来试探我的,大可不必。我已经说过了,我会离陈小姐远一点。这种玩笑,以后还是别开了。”
说完,他没给江柠任何解释的机会,抓紧包带,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那决绝的背影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江柠看着他转身的背影,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还真是个榆木脑袋,江子强就把你吓成这样,我看你这追妻路,怕是比取经还难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