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客厅里,死寂得落针可闻。
陆霆骁面对陆北野几乎要杀人的视线,虽然脊背紧绷得发硬,却还是维持着那副公事公办的国安局的派头。
他缓缓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修长的手指将其压在茶几上,推到了陆老太太面前。
“奶奶,这是国安局出具的最新调查结论,上面盖着红头公章。”
陆霆骁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之前陈娇娇涉及的那桩间谍案,确实是有人利用了她的职务之便。经过彻查,她本人并不知情,且提供了关键的线索辅助办案。所以,她现在是完全清白的。”
陆北野盯着那份文件,眼底的寒芒几乎要将纸张点燃。
他冷笑一声,身子前倾,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
“误会?”
陆北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陆霆骁,陈娇娇在南疆干了什么,我比你清楚。你身为国安局的人,拿这种漏洞百出的假东西来糊弄奶奶,你真当我是死人?”
陆霆骁抬头,神色平淡:
“北野,证据讲究的是程序。我知道你对她有偏见,但法律只看事实。”
“二哥,你听听,大哥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陆子聪像是终于找到了靠山,躲在陆霆骁身后,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又浮了上来,
“娇娇现在不仅清白,还怀了咱们陆家的种。奶奶,您看这证据都在这儿了,婚礼的事儿,是不是得赶紧张罗起来?”
陆老太太戴着老花镜,仔细看着那份公章,原本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叹了口气:
“只要人是清白的就好。北野啊,既然你大哥都出面担保了,你就别……”
就在陆北野即将爆发的当口,客厅大门突然被推开,沈良神色焦急地冲了进来。
“报告!陆师,军区急电!电话已经打到家里了,嫂子让您赶紧回家,回电。”
陆北野眉头猛地一拧。
绝密军情?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转头看了看奶奶,奶奶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工作重要。”
陆北野对着沈良低声吩咐了一句,随即冷冷地剜了陆子聪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老宅。
军靴踩在石阶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闷,彰显着陆北野的怒气心火。
陆北野几乎是飙车回到了家。
他推开门,几步跨到客厅拿起话筒,楼上传来的却是江柠那清冷中带着关切的声音。
“北野,是我。”
陆北野愣住了,拿着话筒的手紧了紧,随即反应过来:
“沈良说有急电,是你叫他演的戏?”
“我不这么做,你刚才在老宅是不是就要动手了?”
江柠缓缓的从楼上走了下来。她脸色依然有些白,却走得极稳。
陆北野放下电话,几步跨过去,将她狠狠搂进怀里。
他把头埋在江柠的颈窝,呼吸粗重而疲惫,那是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露出的脆弱。
“媳妇儿,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江柠回抱住他,手掌轻轻抚摸着他僵硬的背。
“陆霆骁和陆子聪联手了。”
陆北野的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浓重的恶心感,
“那份档案是陆霆骁利用职权漏洞洗出来的。他在那个位置上,想要把一个黑的说成白的,程序上完美无缺。我当时要是继续闹下去,不仅没法拆穿他,还会被他反咬一口,说我干预办案。”
他抱着江柠,手劲儿极大,像是怕她突然消失。
这个在战场上哪怕子弹擦着头皮飞过都不曾眨眼的硬汉,此时却像是一只在风雨中找不到巢穴的困兽,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窒息的颓然。
他宽阔的肩膀微微塌陷,那是被名为“亲情”的枷锁生生压弯的。
“柠柠,这里是京城,是我的根。”
陆北野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却觉得,这里比南疆最阴森的丛林还要冷。”
江柠被他死死勒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颗心狂乱而压抑的跳动。
她微微仰头,第一次从这个男人眼中看到了“无助”这两个字。
她心中猛地一抽,那股疼惜像是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原来,这就是他哪怕当初眼瞎腿瘫、哪怕在临城那个偏僻的小院里等死,也绝不肯踏入京城半步的原因。
曾经她以为他是因为好强,不想让家人看到他的狼狈。
可现在她才明白,这里虽然有显赫的陆家,有流着相同血液的亲人,但对他而言,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
这里只有算计、博弈和利害关系。
陆霆骁可以为了所谓的局势出卖真相,陆子聪可以为了私欲践踏底线。在这座繁华到极致的宅邸里,陆北野就像一头被排挤在外的孤狼,周围全是窥伺着他、准备随时扑上来撕咬一口的群狼。
而这些狼,竟然是他的手足兄弟。
“北野……”
江柠反手搂住他的腰,鼻尖抵在他满是汗味的作战服上,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别怕,我在呢。”
陆北野浑身僵了僵,随即搂得更紧了。
他贪婪地吸吮着江柠身上那股清淡的香气,仿佛那是他在这个冰冷京城里唯一的氧气。
就在两人静静相拥,试图平复那满腔的寒意时,院子里传来一阵低沉的汽车熄火声。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陆正海,穿着一身威严的正装,手里拎着公文包,迈着方步走了进来。
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父子二人对视着,那长相如出一辙的眉眼里,此时竟然找不到半分温情。
陆正海冷着脸坐在主位沙发上,陆北野则搂着江柠,连站都没站起来。
死一般的寂静在客厅里蔓延。
最后,还是陆北野先开了口,语气像是在问候一个仇人: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我儿媳妇,不行吗?”
陆正海放下包,语气生硬,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陆北野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永远都是这副德行!死鸭子嘴硬!”
陆正海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
“在外面待了几年,眼里就没长辈了?我问你,今天在老宅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陆子聪说你差点跟他动手?”
“关你什么事?”
陆北野冷嗤道。
“你是我儿子!我不关心你,谁关心你?”
“关心我?”
陆北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地盯着陆正海,
“当年我受军事调查,差点被剥了这身军皮的时候,陆大局长在哪儿?
当年我被人诬告,你怕影响你的仕途,连个屁都不敢放的时候,现在想到你有个儿子了?
现在跟我说关心,陆局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陆北野!你再怎么横,也是我陆正海的儿子!”
陆正海也站了起来,两父子长得差不多高,像两头互不相让的野兽,气氛剑拔弩张,
“我告诉你,老子想什么时候关心你,是老子的事!你别拿你那套练兵的臭脾气对我,老子不吃这一套!”
“爸,北野,你们别吵了。”
江柠见状,赶紧上前想劝架。
她刚走到两人中间,试图拉住陆北野的手。
“北野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刚回来太累了……”
“闭嘴!”
陆正海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我们父子俩说话,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插嘴。”
外人?
江柠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陆北野猛地一用力,直接将江柠护到了自己身后。
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怒目圆瞪,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爆发,直接逼向陆正海。
“你再说一遍,谁是外人?”
陆北野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外人就是你!要是再敢对柠柠这么说话,别怪我不认你这个老子!”
陆正海被他这股狠劲逼得后退了半步,气得浑身发抖。
“江柠是你的妻,这是不假。但我们陆家接受的儿媳妇,那是要明媒正娶、风光大娶的!”
陆正海指着门口,语气讥讽而刻薄,
“他二房陆子聪要娶一个酒鬼的女儿还要大操大办。怎么?我陆正海的儿媳妇,难道就这么上不了台面吗?”
江柠一愣,还没有明白她公公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陆北野却紧紧攥住她的手,掌心的汗意昭示着他内心的愤怒到了顶点。
“能不能上台面,不是你说了算的。”
“蠢货!我是说你就不能也给柠柠一个完整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