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从血牙峰深处炸开,大片山体像被撕碎的布料,夹杂着合抱粗的断木呼啸而下。
谷底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大腿,原本清澈的雨水此时浑浊腥臭,翻滚着无数泥沙和碎石。每一波浪头打过来,都带得人站立不稳。
“陆师,土丘要塌了!”
二连长大声嘶吼,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指着脚下不断震颤的土坡。那里的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陆北野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眼神涣散的三连战士,又看了一眼正蹲在泥水里,拼命撕扯衣襟为伤员包扎止血的江柠。
她那双原本白皙的手,此刻满是污血和泥垢,指甲盖都被碎石崩裂了,却还在死死勒着止血带。
“所有人听令!弃守土丘!”
陆北野抹了一把眼前的雨水,声音在咆哮的风雨中显得格外狠戾,
“余大壮,给老子滚过来!”
余大壮跌跌撞撞地爬过乱石堆,满脸胡茬沾满了血污:“陆师……”
“带上所有伤员,还有老宋的遗体,往沈良那个山头爬!二连断后,三连撤离,快!”
陆北野一把薅住余大壮的领口,将他整个人往斜坡上推。
“陆师,那您呢?”余大壮红着眼问。
“少废话!执行命令!”
陆北野说完,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江柠身边。
江柠正要伸手去背一个重伤员,陆北野不由分说,像拎小鸡一样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塞进了一旁的二连长怀里。
“护着你嫂子先走!少了一根头发,老子毙了你!”
“陆北野!”
江柠尖叫一声,死死抓着他的袖子,
“你要干什么?一起走!”
“听话!”
陆北野按住她的肩膀,在她的额头上重重吻了一口,带着股决绝的冷硬,
“我是指挥官,我得让兄弟们都上去。柠柠,你在上面等我,听话?”
“走!”
二连长抹了一把泪,拽着江柠就开始往峭壁上攀赶。
攀爬路径几乎是垂直的,暴雨将山石冲刷得滑腻如油。
余大壮此时已经彻底换了个人。
他背上死死捆着宋青书冰冷的遗体,胸前还横挂着一个昏迷的小战士,两条粗壮的胳膊像铁钳一样抠进石缝里,指尖抠出了血,他也毫无察觉。
“快!都跟上!别掉队!”
余大壮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逆着激流向上爬。
他的视线始终盯着前面那个纤弱却坚韧的身影——那是江柠。
他在心里发了狠:
‘竟没想到江柠是这样的女人,哎!是我之前瞎了眼,错把鱼目当珍珠,原来她真的算是陆师的眼珠子啊!’
‘老子就算死,也要把老宋和兄弟们送出去,绝对不能让嫂子的命白拼!’
“嘭!”
一块磨盘大的巨石顺着山壁砸了下来。
“小心!”
余大壮暴喝一声,避无可避。他咬紧牙关,侧身用肩膀硬生生地扛了一下。
“咔嚓”一声闷响,那是骨裂的声音。
余大壮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麻木,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那只抠在石缝里的手,至死都没有松开半分。
“连长!”下面的战士惊呼。
“哭个……屁!快往上爬!”
余大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硬是顶着剧痛,带着一串人爬上了沈良所在的平台。
土丘终于撑到了极限。
陆北野掩护着最后一名惊恐的新兵踏上绳梯,脚下的泥土突然剧烈晃动,整块土坡像是被巨兽咬掉了一口,“哗啦”一声直接坠入了洪流。
“陆北野——!”
上方平台传来江柠凄厉的尖叫。
陆北野半只脚已经悬空,身后的山体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更恐怖的是,上方一块几吨重的山岩受不住冲刷,正泰山压顶般朝他头顶砸落。
“陆师!抓绳子!”
沈良在上面疯了般吼叫,数道麻绳垂落。
陆北野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蹬开塌陷的泥土,身形在空中一个扭转,右手死死抓住了沈良甩下的绳子。
“轰——隆!”
巨大的山岩狠狠砸在他两秒钟前站立的地方,整座土丘瞬间被泥石流夷为平地,激起的泥浪拍在陆北野的脊背上,火辣辣地疼。
“拉!快拉上来!”
沈良和十几个战士拼命后退。
当陆北野那只布满血痕的手搭在平台边缘时,江柠猛地扑了上去,死死拽住他的衣领,用力到指关节发白。
陆北野翻身上岸,刚落地就被江柠紧紧抱住。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和着雨水打在他的脖颈里。
雨势渐渐小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北侧高地一片死寂。
众人回头望去,原本险峻的血牙峰古道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泥沼。
三连剩下的几十号人,默默地站在雨里,对着那片泥沼,对着宋青书被洗得发白的遗体,集体敬礼。
“啪!”
一声脆响。
余大壮跪在泥地上,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随即又反手抽了另一边,打得嘴角溢血,脸瞬间肿了起来。
“陆师,嫂子。”
余大壮对着两人的方向重重扣了个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火,
“我余大壮以前是畜生,是混蛋!我偏听偏信,我害了老宋,害了这么多兄弟……我对不起三连!”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江柠,
“嫂子,我以后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死,我余大壮要是眨一下眼,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我甘愿接受组织上的所有惩罚!”
战士们也纷纷低下了头,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江柠、嘲笑陆北野“色令智昏”的军官们,此刻无一不是面露羞愧。
江柠虚脱地靠在陆北野怀里,她那张原本明艳的小脸此刻苍白如纸。
她没看余大壮,也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陆北野湿透的胸膛前。
陆北野的大手死死扣在她的后脑勺上,两人在漫天风雨中死死相拥,无声,却比千言万语更让人心碎。
此时的余大壮,哪怕跪烂了膝盖,也难平这一仗的惨烈。
半小时后,临时搭建的避雨棚内。
沈良背着那台满是泥垢的电台,一脸狂喜地冲了进来。
“陆师!一连的消息!赵静湖那边得手了!”
“说!”
陆北野睁开眼,眼底的温情瞬间隐去,化作两柄冰冷的利刃。
“越国主力原本以为在血牙峰能把咱们吞了,结果被咱们死死钉在这里消耗了半天。”
沈良兴奋得语速飞快,
“一连趁着暴雨绕后,正好看见敌人在清理滑坡出的出口,直接一波火炮覆盖,全歼了敌方的指挥部!这仗,咱们赢了!”
棚子里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余大壮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又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赢了,是赢了,可老宋再也看不到了。
陆北野没笑,他扶着江柠坐下,接过沈良递来的热水。
他看着远处天边渐渐亮起的一抹微光,眼神冷得像南疆冬天的寒霜。
“仗是赢了,但这笔账,还没算完。”
陆北野盯着那一抹晨光,语气森然。
天亮了。
由于江柠预言准确,原本预计损失惨重的战局,硬是被扭转成了奇袭大胜。
江柠是在回程的军卡上睡着的。她太累了,即便在梦里,手指还下意识地抓着陆北野的腰带。
陆北野一直守着她,直到车队回到营地。
“陆师,您先歇会儿吧,嫂子这边有我们。”
沈良小声说。
陆北野摇摇头,亲自抱起江柠走向休息室。
刚进屋,江柠就惊醒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来:
“药!北野,我临走前熬给你的药!”
她顾不得穿鞋,赤着脚跑向屋角的小泥炉。
那罐药还在火边煨着,但江柠刚揭开盖子,脸色就变了。
她作为顶尖医者的敏锐直觉告诉她,这罐药的味道不对。原本清苦的药香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有人动了药。”
江柠端起药罐,眼神瞬间变冷,那是战场上磨砺出的凌厉。
话音刚落,走廊外传来一阵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军营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缓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