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轮毂碾过坑洼的泥地,剧烈的震动让江柠的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车板上。
她顾不得疼,手指死死抠住车厢边缘,目光死死锁定在后方逐渐拉开距离的后勤车上。
刚才那一瞥,那张脸,绝对是陈娇娇。
“陈娇娇……”
江柠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强压下心头的翻涌。
她早该想到,陈娇娇这种毒蛇,怎么可能轻易认输?
被陆家扫地出门,名声尽毁,对陈娇娇这种贪恋荣华富贵的人来说,比死还难受。
此时,后方的卡车内,陈娇娇正缩在一堆干燥的棉被旁。
她身上穿着一套护士服,那张脸因为晕车愈发苍白娇弱。
她能来这儿,确实是求了陆子聪。陆子聪那个二世祖,虽然在陆北野面前跟个鹌鹑一样,但利用沈慈霜的人脉在后勤队伍里塞个把人,还是办得到的。
原本神秘女人让陈娇娇上前线就是为了要陆北野死在战场上,只要他死了,神秘女人就会帮她把她妈妈林翠芬从狱里救出来。
可刚才在集结地看到江柠的那一刻,陈娇娇的想法变了。
凭什么江柠能穿上华丽的旗袍站在帅气不凡的年轻师长身边,被哥哥护着,被爸爸宠着?
凭什么她就要像只阴沟里的老鼠,靠着出卖色相和卑微讨好才能换一个上前线的名额?
“江柠,既然你非要跟过来送死,那我就成全你。”
陈娇娇理了理因为颠簸而有些散乱的头发,嘴角扯出一抹诡谲的笑,
“等我除掉你,陆北野那样的男人,迟早是我的。到时候,我就是那个人人艳羡的师长夫人。”
至于陆子聪?
陈娇娇冷哼一声。一个被家里架空的废物,只配当她上位的垫脚石。
车队继续向南,路况越来越差。
山路九曲十八弯,车厢里的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被甩来甩去。田野吐了两回,此时正缩在角落里,抱着个铁桶,脸绿得发黑。
反观江柠,她除了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动作却极稳。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沉重行军包,在昏暗摇晃的灯光下,取出几个密封的小瓷罐和一些牛皮纸。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手指灵活地拨弄着罐里的药粉,甚至还拿出一个精巧的小秤在称量。
一股辛辣中带着清苦的药香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常炳雄原本正闭目养神,闻到这股味,鼻子动了动,睁开了眼。
他看着江柠那副稳如泰山的样,心里其实挺纳闷。
这官太太,不晕车,不叫苦,甚至还有心思摆弄这些瓶瓶罐罐?
“江医生。”
常炳雄粗着嗓子开口,眼神落在她手里的牛皮纸包上,
“这颠簸得连老骨头都要散架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抓药?这瓶瓶罐罐里,装的到底是啥宝贝啊?”
江柠没抬头,手指轻巧地将一份药粉折进纸包,动作利索得像是有十年工龄的老药工。
“常医生,这是我给战士们准备的‘保命符’。”
“保命符?”
常炳雄撑起身子,凑近了些。
江柠指了指桌上已经包好的几十个小方包,冷静地解释道:
“咱们这次医疗组人手紧缺,一旦开打,伤员肯定是一批一批往回送。咱们只有两只手,根本忙不过来。所以我准备了这些急救止血粉。”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常炳雄,目光清亮:
“这种药粉加入了我改良的比例,只要撒在伤口上,再用绷带勒死,哪怕是大动脉出血也能多撑半小时。只要把这些发给战士们,让他们重伤时自救,阵亡率至少能降下来两成。”
“哼!还真是瞎子做梦净说大话!”
斜对面的沈清漪嗤笑一声,她歪在车壁上,虽然也晕车晕得厉害,但嘴上却半点不肯吃亏,
“江柠,你以为这是武侠小说呢?还金丹妙药?这种没经过军方临床验证的东西,你敢往战士身上使?出了人命,你那师长老公也未必保得住你!”
江柠没理她,直接从罐里挑出一抹药粉,递到常炳雄面前。
“常医生,您是老军医,您闻闻这成分。”
常炳雄接过那抹红色粉末,先是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即伸出舌尖轻轻点了一丁点。
那一瞬间,常炳雄的眼珠子瞪圆了。
“三七、龙骨、冰片……这味儿……”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车厢嗡嗡响,
“哎呀!这比例绝了!冰片的寒性被温化了,止血效果起码翻了倍!还有这股子苦参的味道……你加了消炎去腐的药?”
江柠点了点头:
“南境战场潮湿,伤口最怕化脓。这药粉能止血,也能防止坏疽蔓延。”
常炳雄看江柠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轻视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江医生,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方子,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那咱们这趟能救回的人命可就海了去了!”
常炳雄转过头,对着车厢里东倒西歪的医生护士喊道,
“都别在这儿装死了!凡是能动弹的,都过来给江医生帮忙!咱们连夜把这药粉分包出来,每人带一把!”
“凭什么啊!”
沈清漪见状气急败坏地站起来,
“常主任,你不能被她忽悠了!她就是个走后门的……”
“沈医生!”
还没等江柠开口,田野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虽然腿还在打飘,但声音却很大:
“沈医生,刚才你晕车吐得稀里哗啦,是江医生给你扎的针吧?这会儿你精神了,怎么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啊?”
“你……你个实习的小大夫,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沈清漪气得浑身发抖。
“田医生说得对。”
旁边一个原本胆小的女护士也忍不住了,小声嘀咕道,
“江医生是为了前线战士,咱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掐架的。”
“就是,我也帮江医生包药。”
一时间,原本死气沉沉的车厢变得热闹起来。
医护人员们围拢在江柠身边,在昏黄的灯火下,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沈清漪被晾在角落里,看着众人对江柠那副推崇的样子,气得几乎要把嘴唇都咬破了。
江柠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情绪。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车队开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傍晚,卡车才缓缓驶入了南疆第一道临时驻地。
空气中,那股清新的草木味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带着铁锈气息的硝烟味,以及雨林深处那股潮湿腐臭的瘴气。
“全体都有!下车集结!”
随着一声哨响,江柠拎着沉重的行军包,带头跳下了卡车。
驻地设在一片平坦的河滩旁,四周拉着铁丝网,几顶巨大的军绿色帐篷已经支了起来。
不远处,隐约能看到几辆军用的战车在集结地穿梭,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江柠刚站稳,正准备观察周围的地形,寻找办公的位置,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在这人声鼎沸、秩序混乱的营地里,那个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
“姐姐,好久不见啊。真是缘分,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上你。”
江柠的身形猛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