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柠在陆家老宅守了一整夜。
直到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武姐急匆匆赶回接班,她才交代好所有的用药禁忌,拖着几乎僵硬的双腿回到了自家的小楼。
屋子里静悄悄的,还残存着陆北野临走前的气息。
江柠顾不上洗漱,只脱了那件沾了药味的暗红色大衣,倒在床上便沉沉的睡去了。
然而,疲惫到极点的身体并没有换来安稳的睡眠,反而坠入了一个比现实更加冷冽、更加绝望的梦境。
梦里,南边的丛林不再是翠绿的,而是被漫天大火烧成了焦黑色。
火光冲天,浓烟呛得人无法呼吸。
江柠像个游魂一样在废墟里疯狂地寻找着,脚下踩着的是黏腻的、还没干透的血浆。
“北野!陆北野!”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嗓子像被刀片割过一样疼。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北野背对着她站着,那身军绿色的大衣被鲜血浸透,颜色变得暗黑、沉重,正顺着衣角往下滴嗒。
“柠柠……”
他嘶哑地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江柠心中狂喜,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北野,你吓死我了!快跟我回去!”
可就在她伸出手的刹那,陆北野缓缓转过身来。
江柠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的脸上全是不明碎屑和血污,胸口处,赫然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甚至能透过那模糊的血肉看到后面燃烧的火光。
“北野!”
江柠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心的内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窗外,京城的雪还在无声地落下,屋内暖气很足,可江柠却觉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从骨头缝儿里往外冒着寒气。
她赤着脚下地,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如纸,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神里写满了惊惧。
这种不安感,已经超出了生理的极限。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等着。”
江柠喃喃自语。
她太清楚战场是什么样子了,在那种医疗条件,如果真的受了重伤,哪怕陆北野命再硬,也等不到回京城救治。
与其在这里等那张冰冷的战报,不如去前线抢回他的命。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飞快地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喂,是张院长吗?我是江柠。”
电话那头的张院长显然很意外,
“江医生?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没事。”
江柠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地问道,
“院长,我问您,第一批派往南边前线的军医,是不是还没出发?”
张院长在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压低声音说:
“今晚集结,凌晨出发。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好好在京城待着,研讨会后续还有不少资料要你整理呢。”
“我要上前线!”
江柠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我要加入这批医疗救援队,跟车上前线。”
“胡闹!”
张院长在那头猛地拔高了音量,语气严肃得吓人,
“江柠,陆师长临出发前,特意千叮咛万嘱咐我,要照顾好你,
前线枪炮无眼,他要是知道我把你送去那种地方,回来非得把我这军医院给拆了不可!”
“张院长!”
江柠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坚定地盯着窗外的风雪,
“我是国内唯一掌握那种特殊止血散配方的人,也是唯一能用针灸在野战环境下进行高效止痛和吊命的医生。
我不去,战士们牺牲的几率是三成;我去,这三成命我就能抢回来两成半。
我是他的妻子,但我首先是个军医!难道陆北野的命是命,那些在前线流血牺牲的战士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张院长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震慑,
“你这丫头……这脾气,简直跟陆北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这是违背了陆师长的私人托付啊。”
“所有的后果,我一个人担。如果您不批准,我就自己坐火车去。”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张院长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今晚十点,带上你的行医证,去军医院西门集合。要是敢迟到一分钟,你看我怎么把你踢回来!”
“谢谢院长!”
挂了电话,江柠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柜子里拽出了一个沉重的行军包。
她只挑了两套耐磨、方便活动的棉军服。剩下的空间,被她塞得满满当当,全是这些日子她秘密搓制好的止血散、解毒丹,还有一瓶瓶标记好的急救药粉。
这些药,在关键时刻,每一克都是一条人命。
在行囊的最深处,她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一个相框。
那是昨天和陆北野在雪地里合拍的照片,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男人的轮廓,低声呢喃:
“陆北野,你给我撑住了。你要是敢死,我就把这些药全撒在你坟头上。”
时间过得飞快,夜幕渐渐笼罩了京城。
风雪不仅没停,反而刮得更凶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江柠换上了利落的军便装,背起沉甸甸的药箱,腰间别好针包。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了回忆的小屋,咔哒一声关上灯,锁好了房门。
她必须绕过所有人,尤其是陈家和陆家的长辈。
如果被他们发现,她是绝对走不出这道大门的。
她猫着腰,借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护,快步穿过小楼前的青石板路。
只要走出这道铁大门,坐上车,她就能直奔军医院。
可就在她推开院门的一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一辆黑色的吉普车正静悄悄地停在路口,大灯没开,只有一个人靠在车门旁。
那人指尖夹着一根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映照出半张冷峻且严肃到极点的脸。
是江子强。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军靴重重地碾灭了火星。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像两道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定在江柠背后的行军包上。
“你去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