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正厅的地面上,碎裂的瓷片折射着冷硬的光,茶水浸湿了名贵的羊毛地毯,一圈圈晕开,像极了陈世东此刻怒火中烧的脸色。
“爸,您别生气,当心身体。”
江柠和陆北野快步进屋,江柠一个箭步跨过去,伸手扶住陈世东剧烈起伏的胸口,另一只手熟练地搭上他的脉搏。
“柠柠,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
陈世东指着跪在地上的一动不动的陈沁儿,气得手指打颤,
“这死丫头,瞒着家里跑去报社当劳什子记者!那是什么地方?
整天风餐露宿,还要跟那些地痞流氓打交道,她是不是疯了?”
陈沁儿跪在冰冷的砖地上,原本奶白色的大衣已经沾了泥水,手腕上的纱布甚至还渗着一点点粉红色的血迹。
她咬着唇,眼神倔强地盯着地面,一声不吭。
“沁儿,手怎么伤的?”
江柠蹲下身,轻轻托起陈沁儿的手腕。
“没事,不……不疼。”
陈沁儿小声嘟囔。
江柠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陈世东,语气柔和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爸,我是医生,我说话您得听。沁儿这性子,您越是关着,她心里憋的那股气就越容易成病。
这叫郁结于心。她想去工作,其实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个废人。心病还须心药医,您总不能让她这辈子都当个笼子里的小金丝雀吧?”
“那也不能去报社啊!京城日报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陈世东依旧梗着脖子。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江子强也笑着走了过来,他弯腰把地上的碎瓷片捡进废纸篓,慢条斯理地开口:
“干爹,我倒是觉得柠柠说得有道理。沁儿想独立是好事。与其让她背着咱们偷偷摸摸地乱闯,不如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报社那边我有熟人,回头我打个招呼,安排个可靠的人照顾着。名义上她是去工作,实际上咱们派人盯着,谁敢欺负她?”
陈世东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看着陈沁儿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模样,心头的火气到底是散了大半。
“行了行了,都别在这儿给我唱红白脸了。”
陈世东坐回主位,冷哼一声,看向陈沁儿,
“要干就干出个人样来!要是哪天受了欺负回来哭,我直接带人去把那狗屁报社给掀了!”
陈沁儿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您答应了?”
“还不起来?嫌地上不够凉是不是?”
陈世东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午饭摆在陈家的红木大圆桌上,丰盛得不像话。
北方过年的大菜一个接一个上:红烧狮子头、松鼠鳜鱼、油焖大虾,正中间还摆着一口热气腾腾的紫铜火锅。
“北野,来,陪我喝两杯。”
陈世东今天兴致极高,亲手给陆北野斟满了酒。
陆北野接过酒杯,礼貌地颔首:“爸,我敬您。”
“回京城这段日子,我们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吃顿饭,不容易啊。”
陈世东感叹了一声,仰头一饮而尽,
“以前在外面,总觉得有钱有势就行,现在才明白,一家子平平安安聚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陈世东喝得快,话也多了一些。他看向正在细心给江柠剥虾的陆北野,眼神里满是欣慰:
“北野啊,柠柠这丫头命苦,也心强。你们俩现在这模样,我看着放心。”
陆北野没多说话,只是点点头,手里剥虾的动作没停。
他把剥得干干净净的虾仁放进江柠碗里,低声说了一句:
“趁热吃。”
江柠侧头看他,阳光从窗棂洒进来,打在陆北野冷峻的侧脸上,柔化了他唇角的线条。
江柠心里却没来由地一沉。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今天所有的温柔里,都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临别之意。
这一顿午饭,吃得和和美美,笑声不断。
江子强逗得陈沁儿咯咯直笑,陈世东则拉着陆北野聊起了京城的局势。
江柠坐在一旁,贪婪地感受着这份家庭的暖意,仿佛要把这烟火气死死刻在脑子里。
午饭过后,天色又暗了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中又纷纷扬扬飘起了鹅毛大雪。
陈家的大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开得正艳,红花衬着白雪,美得惊心动魄。
“姐姐,我好久没玩雪了。”
陈沁儿换了双轻便的小靴子,兴奋地冲进院子里,手里已经攥起了一个雪球,“啪”的一声砸在了江柠的大衣摆上。
“好啊,你敢偷袭我!”
江柠被激起了童心,她拢了拢身上的暗红色呢子大衣,也跟着跑进了雪地。
暗红色的大衣在银装素裹的世界里格外扎眼。
江柠在雪地里奔跑着,头发上沾了雪沫,睫毛上挂着晶莹,每一次转身、每一次笑闹,都灵动得像个误入凡间的雪精灵。
“哎,别动,就这样!”
江子强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徕卡相机,那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稀罕货。
他站在回廊下,对着院子里的姐妹俩“咔嚓、咔嚓”按动快门。
“子强哥,给我和姐姐拍一张合影!”
陈沁儿拉着江柠的手,站在梅树下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
拍完几张,江子强把相机递给了一直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江柠的陆北野。
“来,我教你怎么拍照片,这么漂亮的模特在这儿,你不多拍几张哪对得起这台我千辛万苦背回来的照相机啊。”
陆北野接过相机。
他不太懂这种洋玩意,但在江子强的指导下,他很快学会了对焦。
镜头里,江柠正抓起一把雪往陈沁儿脖子里灌,得逞后她猛地回头,正好对上了陆北野的镜头。
她站在漫天飞雪中,暗红的大衣衬得她肤白如瓷,笑容灿烂而纯粹。
“北野,看我!”
江柠对着镜头挥手。
陆北野连续按下了快门。
镜头里的她,每一帧都美得让人窒息。
他在想,如果没有即将到来的那场战争,如果不背负着那些秘密任务,他是不是可以每天都这样看着她笑?
“陆师长!陆师长!”
就在一家人笑闹得最欢的时候,一个急促的声音打断了满院子的祥和。
方管家满头大汗,甚至顾不上脚下的泥水,一路小跑着穿过回廊。
“陆师长!有电话找你!接线员说是急事!”
“唰——”
江柠正准备揉雪球的手猛地僵住。
原本松软的雪团在她手心里被捏得变了形,冰冷的触感瞬间从指尖直冲心房。
她僵硬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陆北野。
陆北野握着相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原本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梅树发出的沙沙声。
陆北野缓缓放下相机,看向江柠。两人的目光在纷飞的雪花中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但那股不安的、沉重的、如同宿命般的离别感,终于在那串催命般的电话铃声中,彻底降临了。
“好,我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