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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大院,静谧得只能听见巡逻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偶尔有一阵寒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划破了夜的寂静,最后稳稳地停在了一栋独立的灰色小洋楼前。

这院子不大,掩映在几株苍劲的雪松之后。

之前只有陆北野偶尔回来住,虽然打扫得干干净净,却处处透着一股子冷硬、肃穆的军旅味儿,家具线条僵直,没有半点生活烟火气。

陆北野率先跳下车,皮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绕到后座,动作放得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弯腰把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江柠从座位上捞了出来。

江柠嘴里咕哝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奶猫,往他宽阔的怀里缩了缩。

那双细白的手下意识地拽紧了他的军大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大哥,到了。”

陆北野侧过头,对着刚下车的江子强低声说了句。

江子强拎着那个包着红绸的方形盒子,站在车旁,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眼前这栋小洋楼。

他没说话,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出的审视劲儿,让周围原本就寒冷的空气变得更加压抑,仿佛带上了一种实质性的重量。

陆北野没敢回陆家老宅。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陆家大房二房那些人,一个个眼睛里都藏着钩子,心眼儿多得跟筛子似的。

要是让他们瞧见江柠这一身酒气、哭得眼眶红肿如核桃的模样,明天天一亮,指不定能编排出多少难听的闲话。

更何况,他奶奶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若是让她瞧见江柠这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老太太指不定又要急火攻心。

想来想去,回这处私人小院是唯一的去处。

推开门,屋里的冷清感随着灯光的亮起而散去,却被两人沉稳的脚步声瞬间打破。

“大哥,你先在客厅坐会儿,我先把柠柠安顿好。”

陆北野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女人,把她往上托了托,大步流星地往二楼走去。

江子强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

进到主卧,陆北野刚要把人往床上放,江柠却突然闹腾了起来。

“不……不要走……”她闭着眼,细长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双手像铁环一样死死勾住陆北野的脖子,整个人如同树懒一般,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身上,怎么也不肯松劲。

陆北野刚弯下的腰被迫又直了起来,他有些无奈地失笑,胸腔微微震动,发出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我不走,柠柠乖,先松手。”

“不松……一松手……你就会和爷爷一样不见了……”

江柠呢喃着,酒精的后劲让她原本白皙清冷的脸蛋此刻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红苹果。

那双平日里透着狡黠和灵动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上面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陆北野的心尖猛地一抽,那股子从老莫餐厅就开始蔓延的钝痛感再次翻涌上来。

他知道,她是想起了平溪村那个惨死的爷爷。

那是她心里永远拔不掉的刺,也是他一直引以为憾的缺席。

“我在,爷爷也在,东西找回来了。”

他耐着性子,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兽,一边慢慢挪动脚步,把她带到床沿坐下。

“乖,换了衣服再睡,这样会舒服点。”

江柠这会儿酒劲儿还没过,人虽是醒着的,神志却早不知道飘到了哪个云端。

她依旧死死拽着陆北野的领口,任由他像照顾三岁小孩一样,极有耐心地一件件剥去她身上的厚重外衣。

衣柜里的女士衣服是陆北野刚回京城的时候,让刘嫂按照江柠的尺寸备下的,

当陆北野拿出那件粉色的棉质睡衣时,江柠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却带着浓重的鼻音,透着一股子憨态。

“陆北野……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什么时候有这件衣服的?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有女人了?是那个霍诗诗吗?”

她半睁开眼,眼神迷离,指尖点在陆北野坚硬的下巴上。越说越伤心,说到最后竟然还哭起来了。

陆北野正专心给她解衣服扣子,闻言动作猛地一滞,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气得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捏了一下:“你个小没良心的,害我在外面找女人,你今天可是把我吓了一跳呢。”

陆北野倏然回想起刚才在包厢里看到江柠搂着江子强的脖颈,哭得抽抽嗒嗒的样子。

心里一阵后怕,当时万一自己一个没忍住,上去揍了江子强,估计现在的结果是他所不能承受的。

“陆北野……我不……我不舒服……”

陆北野的思绪被江柠的娇嗔声拉了回来,江柠吸了吸鼻子,不仅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往他温热的怀里钻,“心里不舒服。”

陆北野没再接话,心里的愧疚如潮水般涌来。

他只是沉默着,更轻、更细致地帮她换好了棉质睡衣。

随后,他去盥洗室端来一盆温水,拧干了毛巾,一下下仔细擦拭着她白皙的脸蛋,还有那双因为紧握盒子而满是汗水的小手。

好在,江柠这次喝得没上次在临城那么多,除了这会儿缠人得厉害,倒是没吐。

收拾妥当后,他把她塞进厚实的鸭绒被里,掖好被角,又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怜惜的深吻。

“媳妇儿,你先好好睡一觉,我去招呼大哥。”

江柠似乎听懂了,嘟囔了一句“哥哥”,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慢慢陷入了沉睡。

陆北野在床边静静站了良久,借着昏黄的壁灯看着她平稳的呼吸,原本温柔的眼神逐渐变得冷若冰霜。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领口,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楼下客厅。

灯火通明,明晃晃的白炽灯光落在冷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江子强坐在那组黑色的单人皮质沙发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翻弄着一份过期的军事杂志。

他坐姿端正,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那套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深蓝色西装在灯光下泛着一种矜贵的光泽。

即便是在陆北野的地盘上,他也半点没露怯。

此时的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冷冽而锐利的精英气,这种气场是在无数次生死博弈和商场算计中沉淀下来的,再也找不到半点几个月前刚从平溪村到临城看病的那个憨厚、老实、甚至在外人面前有些懦弱的影子。

陆北野走下楼,去厨房抓了一把奶奶亲手晒制的上好茶叶,动作利索地泡了一壶浓茶。

“大哥,喝茶。”

陆北野递过去一杯冒着热气的酽茶,在江子强对面的位置坐下。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谁也没急着开口。

空气里只有茶叶被沸水冲开后散发出的淡淡苦涩香气,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子强放下手中的杂志,接过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瓷壁。他抿了一口茶,语气淡漠得听不出喜怒:“柠柠睡了?”

“睡了,今天带她出去玩了一趟,许是累坏了。”

陆北野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沉浮的茶叶,主动打破了沉默,

“大哥……这趟出国,都去了哪些国家?感觉你整个人,跟之前在临城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是吗?”

江子强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却刺耳的脆响。

他微微挑起眉,眼底闪过一抹深邃的寒芒,像是深渊里亮起的冷火:

“这几个月在国外跑了十几个国家,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我都在学习怎么生存,怎么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手里抢肉吃。

如果不变得‘不一样’,我恐怕早就烂在异国他乡的某个贫民窟里发臭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陆北野,那眼神如箭一般锐利,充满了审视与压迫感。

“我也没想过,回京城见到的第一个场面,就是我江子强的妹妹,被人指着鼻子骂‘不知廉耻’,甚至还有人想动手。

陆北野,这就是你当初承诺给她的安稳?这就是你身为她丈夫的保护?”

陆北野握着杯子的手猛地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色在灯影下显得越发阴沉。

“今天的事,是我没护周全。让柠柠受委屈了。”

“光是没护周全?”

江子强冷笑,言语直接而犀利,像是一把手术刀切开了所有的遮羞布,

“这京城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有些人的嘴,也比我想象的还要脏。柠柠心思直率,救人治病她在行,可斗这些弯弯绕绕、龌龊心思,她不在行。看到她哭成那样,你觉得我会放心把她继续留在陆家吗?”

“霍诗诗的事,我会处理。”

陆北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在嗓子眼里磨出来的沙砾,透着浓烈的杀气,

“明天,我就要霍家给我,给江柠,一个交代。这种事,绝不会有第二次。”

江子强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是要穿透陆北野的脊梁。片刻后,他才缓缓靠回沙发背,话锋一转:

“陆北野,我拼了命地变强,不是为了锦衣玉食,只是为了让柠柠能有个退路。

不管你是陆北野,还是其他人,只要是你护不住她,让她再受今天这种委屈,我随时都会带她走。

我江子强现在有的是本事养活妹妹,哪怕去国外,我也能让她当一辈子的小公主。”

陆北野的呼吸猛地一滞,心头像是被重锤击中。

他坐在阴影里,眼神变得异常犀利,像是一头守护领地的雄狮,寸步不让。

“她哪儿也不会去。她这辈子,只会是我陆北野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