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海坐在床畔,身形如一尊沉默的石雕。
这位在京城政界响当当的人物,狠名在外。
当年陆北野遭人暗算陷害,生死一线且名誉扫地时,是陆正海亲手签下了那份断绝关系的声明。
陆北野的母亲因此悲愤交加,与他决裂离婚,最后郁郁而终。
这对父子之间,隔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人命,以及三载从未联系的荒寒。
正因为他连亲生儿子都能舍弃,陆家大房和二房对他早已形成了一种骨子里的畏惧。
此刻他一言九鼎,让老太太自选方案,屋子里哪怕有人心里再不甘,也没人敢在这位“六亲不认”的陆局面前造次。
老太太握着江柠的手,那双见惯了风浪的眼睛里,此时只剩下对这个少女的偏爱。
“柠柠,动手吧。”
老太太轻声重复,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坦然。
江柠点了点头,她站在那儿,单薄的背脊挺得笔直,任凭周围军医的视线如针扎一般。
陆北野的大手虽然松开了她的肩膀,却依然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是一面永远不会倾倒的盾牌。
“等等。”
开口的是领头的白发军医。他虽然怕陆正海,但医者的自尊让他还是忍不住站了出来,他看着江柠手里那三寸长的银针,神色复杂:
“江同志,虽然老太太相信你,但我们作为军医,必须提醒你。老太太关节疼了大半年,那是顽疾。
我们此前用了温针法止痛,效果虽好,但老太太身子却一天天垮下去。你若是没有把握,这针……”
江柠侧头看他,眼神冷冽如刀,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你们用过温针?大约七到八次,对吗?”
老医一愣,还没来得及点头,江柠已冷声继续:
“奶奶本就有热毒淤积,身子虚弱。温针法虽然能暂时缓解关节疼痛,却如同饮鸩止渴。
火气催发汗液,导致奶奶体内津液被硬生生烧干。
你看她如今消瘦见骨、眼眶深陷,并非全是病痛折磨,而是被你们这七八次温针伤了筋骨、耗尽了元气!”
此言一出,全场军医脸色巨变。
几个人面面相觑,心底泛起惊涛骇浪。
这女孩子连病历都没看,仅仅是搭了个脉、看了一眼形体,竟然精准说出了他们的治疗方案和次数?
沈慈霜虽然不懂医,但听到“害了奶奶”几个字,还是忍不住刺了一句:
“江柠,你别在这里危言耸听。李军医他们都是给首长看病的,难道医术还没你一个乡下丫头高?”
江柠根本没理她,这种只会宅斗的女人,不配入她的眼。
她看向陆正海,声音清冷而严峻:
“名医张仲景在《伤寒论》中曾警示:‘微数之脉,慎不可灸……火气虽微,内攻有力,焦骨伤筋,血难复也’。
如果继续按你们的法子治,不出两个月,奶奶这把老骨头就会被烧成一把枯柴,神仙难救!”
“三叔,您听听,她这分明是在诅咒奶奶!”
陆子聪还没从刚才的巴掌中缓过神来,此时又跳了出来指责。
陆正海始终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江柠,那双深邃如枯井的眼睛里,仿佛在丈量这个女孩的胆识。
“老三,你也由着这个小丫头在这儿胡闹?”
李荣看不过眼,小声嘀咕了一句,
“咱妈的命可不是开玩笑的。”
陆北野这时候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这间充满药味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厚重:
“大伯母懂医术吗?”
李荣噎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扯了扯披肩:
“我……我自然是不懂。”
“既然不懂,就请闭嘴。”
陆北野冷冷扫了全场一眼,眼神中的杀气让刚才那些蠢蠢欲动的议论声瞬间消弭,
“在我这里,江柠就是最专业的人。她既然说能治,就一定能治。”
陆子聪还想说什么,却在触及到陆北野那双如利刃般的冷眸时,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江柠不再理会喧嚣。
她取出随身带的一排银针,整齐地铺在床头柜上。
她起针极快。
第一针,合谷穴。 第二针,足三里。
每一针落下,动作都行云流水,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她……她这针法,怎么看起来像是失传的‘灵枢九转’?”
领头的军医惊呼出声,老花镜都差点掉在地上。
刚才还不屑一顾的军医们,此刻纷纷往前凑了凑,盯着江柠的手法,脸上的表情由质疑变成了震撼,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惊恐。
江柠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不仅是力气活,更是内气的博弈。
老太太现在是阴阳两虚,她必须用针尖引导那些即将枯竭的真气重新运转。
施针完毕,江柠深吸一口气,转头对佣人吩咐道:
“去抓药。熟地黄三钱,麦冬五钱,当归二钱,加上年份最久的野山参须一根。老太太热痹已久,耗伤气阴,我要用甘温之药调治。先吃五天。”
她看着老太太,眼神变得温柔了些:
“奶奶,五天之后,如果没有异常,我再给您换方子。五天内,您会觉得骨缝里那股钻心的热气慢慢散去。八天之后,我保证您能下床走动,病症全消。”
“荒唐!”
白发军医终于忍不住了,
“病症全消?即便是华佗在世,也不敢给病人这种百分百的保证!你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丫头,简直是信口雌黄!”
军医们惴惴不安。
他们害怕。
如果老太太真好了,证明他们此前全是误诊,陆家的怒火他们承受不起;
如果老太太出事了,他们作为在场“见证者”,同样要吃花生米的。
所以,他们必须反对江柠,这是他们最后的遮羞布。
“都出去吧。”
一直没说话的陆正海站起身。
他没有反驳军医,也没有表扬江柠。
他只是展现了作为高官的绝对掌控力,简短的四个字,却带着军令如山的气场。
军医们纵然有千言万语,在陆正海那张阴沉的脸面前,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只能拎着药箱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李荣和沈慈霜见势不妙,也借着“准备药材”的名头赶紧溜了。
她们看出来了,今天这老太太是铁了心要护着这两个小辈,陆正海的态度更是暧昧不清,留在那儿只能自讨没趣。
屋子里瞬间清静了下来。
老太太一手拉着江柠,一手拉着陆北野,眼里是说不出的欣慰。
她刚才虽然虚弱,但脑子不糊涂,这两个孩子护着她的样子,她全看在眼里。
“柠柠啊,幸亏你们回来了,要不那帮老东西……还不得害死我。”
老太太有些不满地撇撇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们那是想治病吗?那是想让我早点闭眼,好分我那点家产呢。”
“奶奶,您放心,您的病不难治。”
江柠反手握住老太太干枯的手,语气坚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必然发生的真理。
老太太以为她是在安慰自己,乐呵呵地拍了拍她的手心:
“看到你们啊,奶奶的病都自动好一半了。柠柠,小北这孩子命苦,以后,你们要好好的……”
陆北野看着这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暖意,但当他的目光移向站在窗边的陆正海时,那股暖意瞬间又化作了千年不化的坚冰。
两个男人的视线再次在空中交汇,没有冰释前嫌,只有无声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