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小河村,空气冷得能把嗓子眼儿割破。
场院中央,李德发跪在硬邦邦的雪地上,双手被麻绳反勒到背后。
他周围摆满了那几十袋白花花的大米,还有那口被撬开的、塞满财物的红漆木箱。
“李德发,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良一拍桌子,声音在空旷的场院里震得嗡嗡响。
村民们黑压压地围了几层,一双双眼睛里冒着火,手里的箩筐、口袋捏得死紧。
“呸!他能说啥?这证据都堆成山了!”
李铁蛋往地上啐了一口,
“丧良心的东西,连廷伟的卖命钱都敢贪!”
“杀了他!这种祸害留着干啥?”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顿时激起一片附和。
李德发本已如丧家之犬,可听到“廷伟”两个字,他突然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猛地抬起头,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哈哈哈哈!证据?抓我?”
他双眼通红,满脸横肉因为剧烈的情绪而抖动,死死盯着站在不远处的李老太。
“老虔婆,你以为你家廷伟是个啥好东西?我贪这些钱怎么了?那是他爹李铁锁欠我的!是你们全家欠我一条后,欠我一辈子的命!”
场院里骤然一静。
村民们面面相觑,连正要分粮的民兵都愣住了。
陆北野眉头微蹙,跨前一步,浑身散发着压抑的怒意:
“李德发,死到临头了,你还想往老村长身上泼脏水?”
“泼脏水?”
李德发剧烈地挣扎着,嗓音嘶哑,仿佛要把积压了三十年的毒液全喷出来,
“陆北野,你那时候还没投胎呢,你懂个屁!你们问问这老太婆,问问当年的李铁锁,他是怎么当上的村长,又是怎么毁了我一辈子的!”
他转过头,面目狰狞地对着人群吼:
“三十年前,我和李铁锁一起进山救人!那时候石窑塌了,我和他都看上了王妮,都想显本事!可李铁锁呢?他在背后推了我一把!就那一下,我被塌下来的石头砸中了要害!”
李德发说到这,眼眶眦裂,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那是极度的自卑化作的疯狂。
“我这辈子都不能人道了!我打了一辈子光棍,连个后代都没有!可李铁锁呢?他娶了王妮,当了村长,生了儿子!他风风光光一辈子,我却成了全村背地里的笑话!”
他死死盯着那口装满钱财的箱子,语气怨毒:
“他欠我的!他家欠我一条后!我拿这点津贴怎么了?
我要让他家断子绝孙,我要让他李家所有的钱都用来补偿我!这叫天经地义!”
群情愕然。
有些年纪大的村民面露迟疑,低声交谈起来:
“当年石窑救人……德发确实是受了伤,打那以后就没结过婚,难道真是铁锁哥……”
李老太站在风口,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摇摇欲坠。江柠赶紧扶住老人的双臂,只觉得那截手臂抖得厉害。
“奶奶……”江柠轻声唤道。
李老太摆了摆手,推开江柠,颤巍巍地一步步走向李德发。
场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老人胶鞋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李德发挑衅地梗着脖子:
“怎么?心虚了?老太婆,你替你那死鬼儿子还债啊!”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抽在李德发脸上。
李德发被打得侧过头去,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畜生……”
李老太苍老的声音在颤抖,泪水顺着千沟万壑的皱纹滑落,“李德发,你这个丧了天良的畜生!”
她指着李德发,因为愤怒,话音都带着哭腔:
“你以为是我儿害了你?你以为这村长是他抢了你的?”
“难道不是吗!”李德发扭过头咆哮。
“当年石窑救人,铁锁冲进去的时候,石窑已经二次坍塌了!”
李老太悲声恸哭,声音传遍了整个场院,
“是铁锁用脊梁骨扛住了塌下来的梁子,才把你从碎石堆里拽出来的!他的肋骨被砸断了三根,肺都扎破了,吐了一地的血!为了拉你,他这辈子都落下了喘病的根子,你不知道吗?”
李德发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不……不可能,他那是装的……”
“装的?”
李老太老泪纵横,
“他是为了保住你的名声,为了让你以后在村里抬得起头,故意求着县里的领导,说救人的功劳全是你的!他说他身子不好做不成村长了,只有你才配当村长!是他把位置捧到你手里的啊!”
轰的一声!
李德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临死前都拽着我的手,叮嘱我……”李老太痛哭失声,几乎站立不稳,
“他说德发这辈子不容易,没个孩子傍身,心里苦,让咱们家能帮就帮衬着点。李德发啊!你就是这么报答你的救命恩人的?你贪他儿子的卖命钱,你还要烧死我们全家……”
李德发原本狰狞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与不可思议。
他这辈子作恶的根基,就是那份自以为是的“恨”。他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所以他贪得理直气壮,害得心安理得。
可现在,李老太把真相血淋淋地撕开。
他报复了三十年,仇视了三十年,最后发现自己捅刀子的,竟然是这世上对他最善良、牺牲最大的恩人。
“不……不是这样的……他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李德发疯狂地摇头,想要往后缩。
“证据就在县档案室里!”
陆北野走上前,声音如金石落地,
“当年的表彰报告里,我李叔签的是放弃声明!李德发,你以为你瞒得住天,却瞒不住自己的良心!”
“天呐……这简直是东郭先生和狼啊!”
“铁锁的心眼儿太好了,怎么救了这么个白眼狼!”
围观的村民彻底爆发了。
“打死他!这个畜生!”
李铁蛋第一个冲上去,一脚踹在李德发肩膀上。
紧接着,愤怒的村民们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怒火彻底点燃。有人脱下脚上的破布鞋往他脸上抽,有人抓起地上的雪球狠狠砸向他。
“李德发,你还我儿子的命粮!”
“你贪了咱们这么多钱,你不得好死!”
李德发瘫软在雪地里,不再反抗,也不再咆哮。
他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眼神呆滞地望着天,嘴里不断重复着:
“不可能……不该是这样的……”
这种杀人诛心的真相,比任何刑罚都让他痛苦。他引以为傲的所谓“复仇”,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陆北野看着这一幕,眼神冰冷。他没有制止愤怒的群众,直到李德发被打得满头是血,才抬手示意沈良。
“行了,别把他打死了,法律自会审判他。”
陆北野转身面向全村百姓,那一身笔挺的军装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乡亲们!”
他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嘈杂的叫骂声。
“公审结束!这些粮食,本就是县里发给平西村的救济粮。
现在,由武装部监督,按人口分粮!每家每户派代表过来领粮,一个不少!”
“好!”
“陆首长万岁!”
场院里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沈良带人利索地划开了那些麻袋。
白花花的大米和面粉顺着口子流淌出来,那股粮食特有的清香,让不少饿红了眼的村民当场落了泪。
“铁蛋,两口袋!拿着!”
“张大娘,这是你的,沈良,帮大娘搬回去!”
场院里变得热火朝天,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江柠守在李老太身边,轻轻握住老人苍老的手。
老人的情绪平复了许多,看着乡亲们领到粮食,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
“廷伟,铁锁,你们看到了吗?这公道,回来了。”
陆北野忙着指挥现场,直到最后一袋粮食分发完毕,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他站在场院的高台上,看着领到粮食准备回家的乡亲们,突然抬手虚压。
“乡亲们,等一下!”
大伙儿都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看向这位年轻的英雄。
陆北野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抹坚毅的弧度:
“昨天我说的,和我一起上山打猎的事,还算数!咱们不仅要有大米吃,还得有肉吃!快回家抄好家伙,咱们吃完早饭就进山。还是那句话,打到的猎物,全村平分!”
“噢——!”
场院里再次响起了掀翻屋瓦的欢呼声,这一刻,小河村的冬天,似乎真的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