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院大门口,引擎的咆哮声震碎了落雪后的死寂。
陆北野单手死死扣住吉普车的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那条还没完全恢复好的腿被强行塞进狭窄的驾驶位,由于姿势扭曲,肌肉牵扯着尚未痊愈的筋骨,阵阵钻心的闷痛像是一把钝锯,反复拉扯着他的神经。
“陆首长!您的腿还没养好,不能开车啊!快停下!”
后方追出来的警卫员扯着嗓子大喊,急得满头大汗。
陆北野充耳不闻。
他的脑子里现在只剩下方雅茹刚才那张扭曲、狂笑的脸。
——“三、二、一。”
——“她回不来了。”
“滚开!”
陆北野低吼一声,猛地挂挡、松离合、踩油门,动作狂暴得不留余地。
吉普车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带起一地烟尘,直接撞碎了冬日的宁静。
百货大楼的方向,黑烟浓烈得遮蔽了半边天空,红色的火舌在浓烟中狰狞跳动。
每靠近一分,陆北野的心就往下沉一寸。那种近乎窒息的恐惧,让他眼眶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粗重。
“柠柠,等我……你千万不能有事!”
此时的百货大楼前,早已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残砖断瓦碎了一地,被高温烤化的玻璃渣子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救命啊!我的孩子还在里头!”
“别挤!快往外跑!”
哭喊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
沈良刚把吓瘫的李老太太安顿在百米外的安全空地上,转头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再次冲向了冒着滚滚浓烟的废墟。
“嫂子!别往里走了!外围的人够多了!”
沈良一边扛起一个被砸伤腿的大姐,一边冲着浓烟深处声嘶力竭地喊。
江柠此时正跪在满是碎石和积雪的地上。她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早就没了原本的颜色,袖口被火燎焦了一大片,头发散乱。她扯下脖子上的红围巾,动作极其利落地将一名重伤员大腿上的伤口死死扎住。
“沈良,别废话!把这位同志送到上风口,快!”
江柠的声音略显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嫂子,你先撤吧,这里随时会二次坍塌!”
沈良眼眶通红,他看着江柠那双原本细嫩的手现在全是血和灰。
“我是医生。”
江柠头也没抬,指尖在另一名昏迷伤员的颈动脉上试了试,随后迅速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两根长针,精准地扎入对方的穴位,
“只要还有一个活着的,我就不能走。去,帮我把那边那个人翻过来!”
沈良咬咬牙,一把抹掉眼角的泪:“好!听你的!”
就在两人合力救治外围伤员时,已经塌了一半的二楼废墟深处,突然传出一声极其微弱、却又尖锐得穿透灵魂的啼哭。
“哇——哇——”
听起来是个婴儿的啼哭声。
原本正惊慌后撤的群众都僵住了。大家看着那还在不断掉落碎木渣、往外喷火舌的入口,没人敢动脚。
“里面还有孩子!快救人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可脚步却在往后退。
江柠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二楼塌陷后形成的一个三角区,四周都是燃烧的木板。
“嫂子!你要干什么?别去!那梁要断了!”沈良眼尖,一把没拽住江柠。
江柠随手抓起旁边一个破水桶,把里面剩下的半桶凉水兜头浇在了自己身上,眼神狠戾:
“你在这儿守着伤员!”
说完,她像一道白色的残影,一头扎进了那滚滚浓烟之中。
“同志!别去啊!”
“那姑娘一定是疯了!”
围观的群众发出一阵惊呼。
热浪扑面而来,江柠觉得肺部像是被灌进了岩浆,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灼烧的剧痛。
火场里视野极差,呛人的黑烟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凭着那一丝微弱的哭声,在瓦砾和火光中艰难爬行。
一根燃烧的房梁横在前方,江柠侧身翻过,皮肉蹭在滚烫的木头上发出“嘶嘶”声。
她终于在瓦砾堆下看到了一个蓝色的碎花包裹。
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正被压在半块柜台板下面,小脸被烟熏得通红,哭声已经断续了。
“宝宝,别怕,姐姐来了。”
江柠咬着牙,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在双臂上。
她死死顶住那块沉重的、带着火星的柜台板,指甲因为用力过猛扣进了木缝里,鲜血直流。
“啊!”
她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喝,硬生生撑开了一道窄缝,迅速将孩子捞进怀里,用湿透的外套裹了个严实。
此时的百货大楼前,早已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残砖断瓦碎了一地,被高温烤化的玻璃渣子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沈良刚把吓瘫的李老太太安顿在百米外的安全空地上,转头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再次冲向了冒着滚滚浓烟的废墟。
由于火势太大,二楼坍塌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原本有序的救援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陆北野猛地一脚刹车,吉普车还没停稳他便推门而下。
脚尖着地的刹那,腿部猛地一软,钻心的胀痛让他身形晃了晃,但他咬牙稳住,抓起副驾上的拐杖,跌跌撞撞地冲向人堆。
“江柠呢!沈良!江柠呢!”
陆北野发了疯似的在人群中搜索那个熟悉的身影,当他看到满脸黑灰、正往外拽人的沈良时,几步跨过去,死死揪住沈良的领口,咆哮声几乎盖过了火苗的爆裂声。
“江柠在哪儿!说话啊!”
沈良被这一拽差点跌倒,他看着陆北野那双赤红的眼珠子,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首长……嫂子她……”
“她怎么了?我问你她人呢!”
陆北野目眦欲裂,手上的力道大得要把沈良的领章扯下来。
“说话啊!”
“嫂子……她刚冲进去救人了!二楼废墟底下有孩子的哭声,嫂子刚进去,大梁就……塌了!”
沈良说着,眼眶一下就红了,指着那处火光最盛的入口。
陆北野的大脑“嗡”地一声,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方雅茹那句“她回不来了”像毒咒一样在耳边炸响。
“不……”
他想都没想,抡起拐杖就要往那滚滚浓烟里撞。
“首长!你要干什么!”
沈良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丢开手里的伤员,一把从身后死死抱住陆北野的腰。
“沈良松手!这是命令!松开!”
陆北野剧烈挣扎着,右腿的伤处因为剧烈动作重新渗出血迹,染红了军裤。
“我不松!那梁塌了!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沈良死命拖着这个快要疯掉的男人,眼泪和汗水糊了一脸,
“首长,不能去啊!”
“滚开!我让你松手!”
就在两人在火场边缘撕心裂肺拉扯的瞬间。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百货大楼入口处的巨大房梁带着熊熊火光横砸下来,浓烟像是一道幕布,瞬间将所有的路都封死了。
陆北野看着那消失在火海中的入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嗓音颤抖而凄厉地喊出了最后一声:
“柠柠——!”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瞬间,那团漆黑厚重的浓烟突然被一股劲风撞开。
在那滚烫的火光中,一个纤细却坚韧的身影,怀抱一个蓝色的包裹,在那根巨梁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借着斜坡的冲力飞扑了出来,在地上的残雪中连滚了几圈才停下。
江柠满脸黑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怀里的孩子受到惊吓,发出了嘹亮的哭声。
陆北野僵住了,沈良也僵住了。
“柠……柠柠?”
陆北野像是怕惊碎了一场美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柠顾不上浑身的擦伤,在那堆灰烬中坐起身,一边急促呼吸一边低头查看怀里的婴儿,当她抬起头对上陆北野那双通红的眼眸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满是疲惫却又清亮的笑:
“陆北野……你怎么来了?”
陆北野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拐杖被他甩在了一边。
双手死死地把江柠和那个孩子一起圈进了怀里。他的手臂在疯狂颤抖,确认她是活着的。
“江柠……你真的想吓死我吗?”
他的头紧紧的抵在江柠满是灰尘的额头上,声音里带了明显的哭腔。
江柠被他抱得生疼,感受到了男人心口那频率极快、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跳。
她伸出那双带伤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
“我没事,北野。我是医生,我心里有数。”
“首长,嫂子,火势又要上来了,这儿不安全!”
沈良在一旁揉了把眼泪,急吼。
江柠眼神瞬间恢复清明,她推了推陆北野:
“北野,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沈良,去车上拿我的药箱!
快!那边那个被砸中胸口的,呼吸越来越弱了,必须立刻抢救!”
陆北野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肃杀与坚韧。
他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捡起拐杖站了起来,虽然腿部恢复不佳,每走一步都伴随着牵扯的钝痛,但那股军人的铁血气势让周围乱窜的人群瞬间安定了不少。
“沈良,去维持秩序!把这片空地腾出来救治伤员!”
陆北野的声音沉稳有力,
“所有还能动的汉子,快去和我取水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