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氧气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空气里那股子压抑的劲头,简直能把人逼疯。
陆北野仰躺在病床上,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因为隐忍的怒火而透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他那双大手死死地扣在床沿上,指甲盖儿都因为用力而变得青紫。
“陆北野,你给我躺好!”
顾修远手里捏着刚换下来的血纱布,脸色难看得要命。
他看着陆北野那副恨不得立刻拔了管子冲到隔壁的架势,太阳穴突突直跳。
“让开。”
陆北野嗓音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狠狠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气。
“首长,您就算是现在把我毙了,我也不能让开。”
顾修远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斯文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决绝。
他知道,对付陆北野这种铁石心肠的军人,硬碰硬是没用的,得扎他的心。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三天。首长只需要再等三天。否则,您现在要是强行挪动,造成伤口二次撕裂或者神经压迫,我保不准小师妹之前的付出,会不会全部白费。”
陆北野浑身一僵,原本已经撑起了一半的身躯,像是被点穴了一般动弹不得。
顾修远见状,索性把话说明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陆北野最疼的地方:
“小师妹为了你,在手术台上站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这三十六个小时里,她没吃一粒米,没喝一口水,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她是拿自己的命,在赌你这双腿能站起来。
您现在要是敢乱动,这就是不在乎她,不爱惜她的命。”
“陆首长,您该不会真的以为,您这双腿是凭空好起来的吧?”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陆北野死死盯着顾修远,那眼神狠戾得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可渐渐地,那股子戾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后怕和心疼。
他攥着被角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半晌,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像是把所有的焦躁都咽进了肚子里。
“……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是有千斤。
“三天。”陆北野重新倒回枕头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顾修远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都被汗湿透了。他看了沈良一眼,示意对方守好,这才转身走出了病房。
江柠觉得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那种火辣辣的饥饿感,比浑身的酸疼还要真实,生生地把她从那个沉沉的梦境里拽了回来。
她喉咙动了动,发出一声干涩的低吟。
“醒了!江医生醒了!”
守在旁边的护士惊喜地喊了一声,手里的暖水壶险些没拿稳。
江柠缓缓睁开眼,视线在雪白的天花板上停留了很久才聚成焦点。
她觉得眼皮很沉,像是挂了秤砣,费了好大劲才看清旁边的人。
“好饿……”
江柠开口,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江医生,您可算醒了!您这睡了三天两夜,郑教授愁得头发都白了半截。”护士赶忙按下呼叫铃,又手脚利落地从保温桶里盛出一碗白粥,“您先等等,粥太烫,得凉凉。”
那是一碗极其普通的米粥,熬得粘稠顺滑,米油厚厚地铺在上面。
可在江柠眼里,那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她顾不得虚弱,就着护士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久旱的土地逢了甘霖,胃里的抽痛感终于缓解了些。
“慢点喝,没人跟您抢。”
郑教授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原本那张严肃的老脸,在看到江柠睁眼吃粥的一瞬间,舒展开得像朵雏菊。
“老师……”江柠想坐起来,被郑教授一把按住。
“别乱动。”
郑教授一边利落地翻着江柠的瞳孔,一边查看输液泵的数值。确定一切指标都在回升,他才拍了拍江柠的手背,语气满是欣慰:
“成了,这关你算是闯过来了。你等着,我这就去给隔壁那个‘活祖宗’汇报。
再不去,他怕是要把咱们医院的特护病房给拆了。”
江柠看着郑教授小跑出去的背影,原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一会儿,顾修远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叠检查报告,看着江柠正撑着头看窗外,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师兄,我们家首长的情况怎么样了?”
江柠转过头,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
顾修远翻了个白眼,把报告往床头柜上一扔,自顾自地拉过椅子坐下。
“还真是一家子的,连说话的腔调都一模一样。”
顾修远嘴里念叨着,脸上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你们家陆首长一睁眼问的是你,你这一睁眼连水都没喝透呢,问的还是他。
小师妹,我就纳闷了,是不是有了感情的男女,心里就只剩下对方那点事儿了?”
江柠没脸没皮地笑了笑,眉眼弯弯,虽然气色还没缓过来,却透着股子活泼。
“师兄,你就别酸了。赶紧跟我说说,他的神经反应怎么样?腿部知觉恢复到哪一阶段了?”
“能问这种话,看来脑子没烧坏。”
顾修远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耐着性子给她解释:
“目前恢复得很好,远超预期。他的意志力确实惊人,这两天已经在尝试收缩肌肉了。
不过,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你要是再不去见他,我估计沈良会被他给训得退伍了。”
顾修远说到这儿,突然顿了顿,语气有些幽怨:
“看着你们俩这样,我还是打一辈子光棍好了。太累人,真是不如实验室里的显微镜亲切。”
江柠抿唇偷笑,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下午,江柠终于恢复了点力气。
在护士的搀扶下,她披了一件宽大的呢子大衣,一步步挪向了隔壁病房。
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她走得满头大汗,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看到陆北野正侧坐着,目光死死地盯着门口,那副严阵以待的架势,活脱脱像是要在阵地上堵枪眼。
在看到江柠的那一刹那,陆北野那双一直冷静沉稳的眸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柠柠。”
他喊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颤栗。
江柠示意护士先出去。她慢慢挪到床边,还没坐稳,就被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拽进了一个宽厚且滚烫的怀抱里。
陆北野不敢太用力,怕勒着她,可那双手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陆首长,你轻点,疼。”江柠故意吸了吸鼻子。
陆北野猛地松开一点,手忙脚乱地去查看她的情况,眼神里全是慌乱:
“哪儿疼?是不是伤口裂了?还是……”
“心疼。”
江柠顺势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和药味。
“陆首长,你吓死我了。”
陆北野感受着怀里软绵绵的身体,整颗心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低下头,薄唇轻轻摩挲着她的发旋,声音沉哑:
“以后,不准再干这种傻事。哪怕我这辈子站不起来,我也不能让你这么豁命啊。”
“那不行。”
江柠仰起脸,黑亮的眼睛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是我的男人,我就得让你全须全尾地站着。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看看,陆北野就算掉进深渊里,也能被我江柠给拽回来的。”
陆北野看着她那副骄傲的小模样,心头一震,低头狠狠地吻在了她的唇上。
没有技巧,没有试探,只有最原始、最深沉的占有和爱意。
在这个充满药味的病房里,两颗心跳动的频率,终于彻底重合在了一起……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两天过去。
江医生的身体恢复能力惊人,已经正式回归岗位上班了。
不过,虽然她挂着急诊科的名头,可跑得最勤的地方依旧是陆首长的特护病房。
每天中午下班,或者查完房的间隙,小护士们总能看到江医生板着一张俏脸,在病房里“作威作福”。
“你慢点,这才恢复一些,别着急……”
江柠站在男人身边,双手悬在半空,想扶又不敢乱碰,那眼神紧张得像看着第一次学走路的妈,生怕自家这尊“大佛”一个不稳给磕了碰了。
陆北野满头大汗,身上那件军绿色的背心早被汗水浸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他两只大掌握紧金属双杠,手背上青筋毕露,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疼,钻心的疼。
可听着耳边那清脆的指挥声,他硬是咬着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更别提反驳了。
“还有,核心力量收紧了,首长。别想偷懒,我看着呢。”
江柠抿着唇,明明心疼得眼眶都快红了,语气却还硬邦邦的,像个严厉的小教官。
一旁的沈良早就看呆了。
他靠在墙角,手里还拎着刚洗好的苹果,嘴巴微张。
他在部队里见惯了首长训人,那真是雷霆万钧,谁见了不得缩着脖子?
可现在倒好,首长被自家媳妇训得跟孙子似的,非但不生气,嘴角竟然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模样,活像是在享受。
“看什么看?”陆北野眼角的余光扫到沈良,冷声横了他一眼。
“嘿嘿,没看啥,没看啥。”
沈良一个激灵,赶紧转过身去,拿着抹布对着已经蹭亮的桌面一顿狂擦,
“我就是觉得,这军区要是选‘模范丈夫’,首长您肯定第一名。这服从命令听指挥的劲儿,咱全团都得跟您学习。”
“少废话,干你的活。”
陆北野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江柠。
原本冷冽如冰的眸子里,此时像是揉碎了一地的暖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休息一会儿吧。”
江柠到底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用温热的手帕替他擦掉额头的冷汗。
陆北野顺势攥住她的手,掌心粗糙的茧子磨得江柠手心发痒。
“不累。”
他声音沉磁,低头看着她,
“我还想早点抱我媳妇儿回家呢。”
江柠脸一热,下意识瞥了一眼沈良,没好气地抽回手:
“大白天的,能不能有个正经?”
“我很正经。”陆北野挑眉,眼神炽热……
临近年关,医院看诊的病人也都少了很多,江柠才得空忙里偷闲在自己的诊室里,休息了半天。
一看中午的下班时间到了,江柠摘掉口罩,跟诊室门口的小护士交代了几句,便打算去看看陆北野。
她刚走到一楼的分诊台,正打算跟相熟的护士打个招呼,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刹车声。
救护车的门被猛地推开,几名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一边跑一边喊:
“让一让,让一让!”
江柠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通道。
就在担架从她面前经过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女人。她身上的那件米白色呢子大衣已经被血染成了黑红色,
女人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动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
“怎么回事?”江柠急忙上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