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骁走后,病房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每一寸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渣子。
沈良在门口站得笔直,像是一尊被冻住的石像。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掌心传来钻心的疼,却压不住他胸口那股快要炸开的愤怒。
“陆处……他这是在逼您死啊。”
沈良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明显的战栗和绝望。
陆北野坐在轮椅上,整个人被窗外的积雪映进的一点冷光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他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双腿,眼底的寒意比外面的寒冬更甚。
“他不是逼我死,”
陆北野的声音极低,透着一股铁锈味,
“他是想让我像狗一样活着。”
他伸手摸了摸轮椅侧面口袋里那两封密封好的文件,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江柠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正好看见临窗而望的陆北野。
她脚步微顿,随后像往常一样,神色自然地走到床头柜前,将水杯放下。
“沈良,你先出去。”
陆北野没回头,声音却稳得让人心慌。
沈良沮丧地低头,一语不发地退了出去,顺手带紧了房门。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暖气片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江柠走到陆北野身后,手自然地搭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即使隔着厚实的军衣,她也能感觉到男人的肌肉紧绷得几乎要炸开,像是一张拉满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首长,怎么了?”
她轻唤一声,声音像是一缕和风,试图吹散这里的冰冷。
“柠柠。”
陆北野缓缓转动轮椅,面对着她。
他英挺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被他捂得发热的文件袋,递到江柠面前: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这是什么啊?”
江柠手指轻颤,接过袋子,绕到他面前,慢慢蹲下身。
她仰起脸,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准备惊喜了?陆首长……”
然而,当她拆开袋子,看清最上面那几个大字的瞬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手术免责书》
《离婚申请书》
两份文件,像两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她的眼里。
陆北野下意识地伸出双手,轻轻包裹住江柠没有拿文件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很烫,可他的眼神却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死寂。
“陆霆骁说得对,京城那些人……他们不怕一个残废的陆北野,但他们怕一个站起来的陆北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语气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动摇,
“万一手术出了意外,万一你被我牵连……柠柠,我不值得你拿一辈子去赌。”
江柠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他表现出的那些阴郁和冷漠,不是因为怕死,也不是因为怕站不起来。
这个铁血汉子,在所有人都逼他、咒他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全是给她留一条通往自由和安全的退路。
“陆北野!”
江柠突然提高了音量,猛地站起身,力气大得直接抽出了被他包裹的手。
她盯着那两份刺眼的文件,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是被气出来的,也是心疼出来的。
下一秒,她双手猛地发力,在那刺耳的撕裂声中,将这两份所谓的“退路”撕得粉碎。
漫天的白纸屑像雪花一样落下,掉在陆北野的膝盖上。
“你看着我!”
江柠厉声喝道。
陆北野抬头,对上了江柠那双通红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此刻的江柠,那张清丽的脸上布满了决然,原本平顺的气息变得短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拔出来的:
“你以为你是谁?大英雄?救世主?你觉得给我安排好这些,就是对我好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他:
“陆北野,你口口声声说相信我,可你准备这两份东西的时候,你信过我吗?你觉得我江柠是那种只能共富贵,不能共生死的怂包?
还是你觉得,我的医术烂到需要你用离婚来保我的命?”
陆北野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你能把保家卫国当成一生的使命,我江柠救你,护你,让你重新站回巅峰,也是我这辈子的执念!”
江柠猛地俯下身,双手死死捧住他的脸,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声音终于带了哭腔,
“陆北野,我只有你了。你就是我的退路。你信我吗?”
一滴温热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了陆北野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陆北野心里的那座坚冰,在那滴眼泪的温度下,彻底崩塌了。
他猛地伸手,将江柠狠狠地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血肉。
“对不起……柠柠,对不起。”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把头埋在江柠的颈窝,呼吸急促而紊乱,
“我怕,我真的怕……怕护不住你。”
“那就站起来。”
江柠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带着近乎宿命的决绝,
“明天,你就把自己交给我。若有万一……”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余生为契,向死而生。”
陆北野浑身剧烈一震,握着江柠肩头的手猛地收紧,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轻微颤抖。
“好。”
陆北野嗓音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命给你,余生也给你。”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拽江柠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
这是一个几乎带着血腥味的深吻。
他吻得极狠,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乱,又带着一种交托生死的沉重。
江柠没有躲,她甚至双手死死扣住男人的脖颈,热烈而疯狂地回应着。
病房里很静,静得只能听到两人急促的呼吸声撞击在一起。
陆北野的唇齿间还带着药味和冷意,可江柠却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滚烫的东西。
纠缠间,江柠不自觉地坐在了那男人的身上,她似乎……感觉到男人一直如死木般的地方,在这一刻竟然有了反应,还很……强烈?
江柠的动作猛地一僵,心脏漏跳了半拍。
‘这……有感觉了?’
江柠骤然松开唇,气喘吁吁地看着他,眼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那亮光比窗外的积雪还要刺眼。
陆北野看着江柠那张近在咫尺的、红透了的小脸,还有她眼底那藏不住的、名为“娇羞”却又透着狂喜的神色,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那双常年冰冷的黑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抹名为“掠夺”的暗火。
“我……”
陆北野压低声音,原本搂着细腰的大手不知所措的松开了。
江柠有些羞窘地从男人身上站了起来。
“那个……我去看看老师他们准备的怎么样了。你……好好休息吧!”
陆北野的耳根也瞬间红了起来,但他还是不要脸的拉住了要跑的江柠:
“柠柠,等我站起来了。我一定会把之前欠你的……全都补上。”
那个“补”字被他咬得很重,带着一股子让人脸红心跳的暗示。
江柠只觉得自己脸上快要着火了,她猛地抽出手,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丢下一句
“你想得美”,
便匆匆逃也似地推门而出。
门外,沈良正焦急地踱步,一见江柠出来,赶忙迎上去:“嫂子,首长他……”
“他没事。”
江柠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唇角微微上扬……
江柠推开郑教授办公室的门时,他们正对着那张复杂的脊椎造影图,做着最后的推演。
桌上的烟灰缸里落满了烟头。
“这一刀,是整台手术的命门。”
郑教授指着一处极为纤细的神经分支,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所以,修远明天你的手术刀不能有丝毫的偏差啊。”
顾修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里拿着江柠修改过无数次的微创路径图。
“放心吧老师!”顾修远眼底透着惊艳,
“我会和小师妹打好配合的。”
郑教授又欣慰的说:“我郑国生此生桃李天下,但只有你们两个才是我最得意的,修远,柠丫头,明天是场硬仗,但我有信心可以胜利,不为别的,只为让我们的英雄重回巅峰。”
“是!老师!”
“是!老师!”
顾修远和江柠同声应答。
翌日,清晨医院走廊里的灯光冷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液味道。
平车滑轮划过瓷砖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刺得人心跳加速。
陆北野躺在平车上,身上盖着白色的毯子。
他英挺的脸庞在那片白色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苍白。
但那双眼,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锐利。
郑教授和顾修远都穿着整齐的白大褂,步履生风地走在车旁。而推着平车的正是已经准备好了的江柠。
她今天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让跟在后面的沈良瞬间有了主心骨。
“别紧张。”
江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陆北野反手扣住她的手心,用力捏了一下:
“嗯。”
就在平车即将推入手术室侧门时,一道挺拔的身影猛地横在了走廊正中央。
“姓陆的,”
霍英楠嗓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狂气,
“我在这等你。你最好给我活着出来。等你站起来了,咱们在练兵场上痛痛快快打一架。在那之前,你要是敢认怂,我第一个瞧不起你。”
陆北野眼底闪过一丝狂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行啊,拳头给我留着。等老子站起来,打得你连你爷爷都认不出你来。”
“哥!你疯了?北野哥哥都这样了你还说这些!”
霍诗诗尖叫一声,眼眶通红地冲了上来。她情绪完全崩溃了,作势就要去拦那辆不断向前的平车。
“不准进!万一失败了呢?万一他出不来了呢?江柠,你这是在害他!”
霍诗诗歇斯底里地喊着,手已经抓住了平车的扶手。
“霍诗诗!闹够了没有!”
霍英楠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冰刀:“高原,拦住她!”
一直如影子般守在霍英楠身后的警卫员高原,在命令落下的瞬间就动了。
高原侧身一步跨出,身形如铁塔般稳固。他面无表情,眼神犀利得让人胆寒,宽厚的手掌直接挡住了霍诗诗的去路。
“霍同志,请配合。”
高原的声音毫无起伏,双臂平推,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任凭霍诗诗如何抓挠、挣扎,高原都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没眨一下。
他就像是一个最严密的执行程序,只要命令在,谁也别想踏过这条红线。
一旁的沈良见状,总算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江柠:“嫂子,时间到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那个始终保持着沉默的男人——陆霆骁,也缓步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陆霆骁走到平车旁,逆着光的身影显得格外阴沉。他低头看了看躺在上面的陆北野,眼神复杂。
“我等你。”
三个字,语调平淡得没有起伏,却让走廊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这哪里是等,分明是最后的施压。
陆北野却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他只是死死盯着江柠,仿佛这世界上唯一值得他留恋的,只有眼前这一个女人。
江柠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随后,她直起腰,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坚毅。
“进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