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服了江柠亲手熬制的汤药,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在那股淡淡的草本香气里沉沉睡去。
陆北野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他还没走两步,就瞧见漆黑的走廊尽头,立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那是陆正海。
他手里捏着根没点着的烟,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像一尊冷冰冰的石雕。
见陆北野走近,陆正海往前迈了半步,月光透过花窗洒下,将父子俩的身影拉得极长,在地面上无声地对峙着。
“这烟,是特供的,尝尝?”
陆正海递过烟盒,嗓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陆北野冷冷地瞥了一眼,甚至没伸手,只是掠过他身侧,声音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戒了,身上有烟味,柠柠闻着不舒服。”
陆正海的手僵在半空,又默默缩了回去,自嘲地笑了笑:
“在临城那地方……日子过得怎么样?”
“托陆局长的福,没死在路边。”
陆北野站定,侧头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眼底满是讥诮,
“还能站着走回来,看看我奶奶。”
陆正海沉默了很久,烟头在他指尖被捏得变了形,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子阴沉:
“北野,当年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
陆北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转过身,眼神狠戾地逼视着他,
“你的苦衷就是让我妈郁郁而终?就是看着我像条野狗一样被赶出京城?”
“那些事以后再说。”
陆正海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陆北野看向房门,
“那个江柠……她确实有点本事。但你要知道,陆家的水太深。你护不住她一辈子的。”
陆北野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残忍又坚定的笑,他微微俯身,在陆正海耳边一字一顿:
“护不护得住,陆局长可以亲自试试。谁想动她,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翌日中午。
陆家老宅的餐厅里,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老太太今日精神大好,特意叮嘱让大家聚在一起吃个饭,也算给陆北野和江柠接风。
老太太坐在主位,江柠坐在陆北野身边,正低头喝着汤,动作优雅,神色平淡。
二房的沈慈霜放下象牙筷,优雅地擦了擦嘴,目光落在江柠身上,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江柠啊,听北野说,你从小就长在乡下的?”
沈慈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成功吸引了全桌人的注意。
江柠抬眸,微微颔首:
“是,在临城。”
沈慈霜轻笑一声,端起红酒杯晃了晃:
“其实也没什么,咱们陆家也不是非要讲究什么门当户对的,你大伯母也是从小地方来的,现在不也在陆家过得挺滋润的。”
沈慈霜说着,眼尾轻飘飘地往对面一扫,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越感,落在了大伯母李荣身上。
李荣正低头喝汤,闻言动作僵住,白皙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
她虽然在陆家经营多年,但出身一直是她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如今被沈慈霜当着小辈的面随口当成“阶级典型”来类比,她那握着汤匙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指甲死死抠入掌心。
李荣求助似地看了一眼丈夫陆正辉,可陆正辉正襟危坐,仿佛压根没听见女人间的唇枪舌战。
她只能局促地扯了扯披肩,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眼底的不知所措。
沈慈霜瞧见李荣那副憋屈样,心里愈发得意,转过头继续看向江柠,语调拿捏得极高:
“不过京城名媛圈近期要举办个慈善舞会,那场面可不小,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故意顿了顿,眼神里的轻蔑几乎溢出来:
“这种场合江柠可能连听都没听过。到时候可千万别给北野丢了脸。要不这样,二婶替你找两个礼仪老师,教教你最基本的西餐礼仪,省得闹出了笑话?”
桌上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陆子聪撇着嘴偷笑,陆霆骁则微微蹙眉。
江柠动作不紧不慢地放下汤匙,对上沈慈霜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红唇微启:
“二婶费心了。不过比起礼仪这种花架子,我觉得二婶现在更需要找个老师教教你‘分寸’两个字怎么写。”
沈慈霜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医书上说,思虑过重、手伸太长的人,最容易心悸盗汗。”
江柠眼神犀利,直勾勾地盯着沈慈霜的眼睑,
“我看二婶昨晚眼底青黑,说话间还伴有轻微的气短,怕是已经有症状了吧?与其操心我的礼仪,不如操心操心你的心肺。”
“你!你敢咒我?”
沈慈霜气得脸都白了,求助地看向陆正军。
“啪!”
陆子聪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江柠的鼻子骂道:
“江柠,别以为你治好了我二哥的腿就能在陆家横着走!说到底你就是个村姑,靠着陆家上位还敢在这儿对长辈大呼小叫?”
陆北野原本在给江柠剥虾,闻言,手里的动作一停。
“咔嚓”一声脆响。
所有人定睛一看,只见陆北野手里那两根上好的红木筷子,竟被他生生折断,断口处尖锐可怖。
餐桌上顿时鸦雀无声。
“陆子聪,嘴巴放干净点。”陆北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肃杀感。
他抬起头,眼神冷冷地环视一圈:“谁给你们的错觉,觉得江柠需要靠陆家?
当初我双目失明、双腿残废,是她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是我陆北野死皮赖脸要把她绑在身边,求着她跟我回京城的。”
陆北野一把抓起江柠的手,十指相扣,声音冷厉如铁:
“在这个家里,谁不敬她,就是不敬我。谁要是想试试我的脾气,尽管开口。”
陆子聪吓得缩了缩脖子,半个字也不敢蹦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缓缓的放下手里的筷子,
“吵什么?我还没死呢,就想欺负我孙媳妇?”
老太太虽然虚弱,但积威犹在。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绸缎子包裹,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露出一个色泽通透、翠绿欲滴的古董玉镯。
“柠柠,过来。”
江柠乖巧地走过去。老太太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把那镯子套在了她纤细的腕上。
“这是陆家祖上传下来的,只给孙媳。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我把它给你。以后,你就是陆家说一不二的孙媳妇,谁敢不服,让他来找我!”
这一巴掌,扇得二房全家人脸颊生疼。
大房的李荣见状,眼珠子转了转,赶紧打圆场:
“妈说得对,北野和柠柠一路回来辛苦了,都是一家人,别弄得这么僵。
今后啊,您的身子还得靠着柠柠好好调理一下呢……”
“大伯母,您这好话也说得太迟了点。”
陆子聪冷哼一声,不服气地嘀咕,
“一个镯子就能遮掉出身?笑话!”
陆霆骁坐在旁边,扶了扶金丝眼镜,语气温和却绵里藏针:
“陆子聪,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吗?”
江柠闻言,转头看着陆子聪,嘴角挂着一抹讽刺的笑:
“堂弟,与其担心我这个嫂嫂够不够门当户对,不如担心担心你们陆家的门槛够不够结实。
毕竟,我这人脾气不太好,看不惯的东西,喜欢直接拆了。”
“够了!”
陆正海坐在主位上,猛地一沉声。他那张常年浸润在权势里的脸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眼神沉沉地扫过全场:
“都吃饱了就散了,在这里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家主发话,众人即便再有不甘,也只能讪讪闭嘴。
吃完午饭,江柠没顾得上休息,便一头扎进厨房给老太太煎第二道药。
陆家的厨子很有眼色,早早把东西都备齐了。
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草本清香渐渐弥漫。
江柠守在小炉子前,手里拿着扇子轻轻扇着。
就在药快要煎好的时候,厨房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嫂嫂,在这儿熬药呢?”
陆海瑶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火红的呢子大裙子,踩着高跟鞋,每一步都踏得咔哒响。
她走到江柠身边,捂着鼻子,嫌弃地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药汁:
“一股子苦寒味儿。”
江柠眼皮都没抬一下:
“妹妹没事还是少往这烟熏火燎的地方进,省得烧了你的漂亮裙子。”
“刚才你们都在吵,害得我没吃饱,这不,就想找点东西垫垫肚子。”
陆海瑶不气不恼,背着手,在厨房翻找着什么。
江柠没在理会她,端起刚熬好的药炉站起身,刚要伸手就去拿灶台上准备盛药的白瓷碗,
却不料下一秒,陆海瑶看似不小心的碰掉了那个白瓷碗,
“哐当!”
那只白瓷碗摔在青砖地上,瞬间碎成了几十片,几片碎片还溅到了江柠的裤脚上。
“哎呀,嫂嫂,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江柠将药炉放在一边,眼神一凛:“是不是故意的你会不知道?”
陆海瑶借机凑近江柠,压低声音:
“这京城的路,不是你能走的;陆家的水,也不是你能趟的。你还是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