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东?”
江柠僵在原地,手里那份写好的年假报告被她指尖捏得咯吱作响。
担架车带起的冷风掠过她的鼻尖,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杂在一起,让她的职业本能瞬间拉满。
“老板!您撑住啊!”
随车奔跑的男人浑身是血,西装被炸得一条条挂在身上,脸上全是黑灰。
江柠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是陈世东的贴身秘书,魏然。
“魏秘书!”
江柠松开手,任由那份报告掉在地上,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死死拽住担架车的边框,
“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魏然一看是江柠,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眼珠子瞬间红了,嘶哑着嗓子喊道:
“江同志!救命啊!老板下午去郊区视察新工厂的工地,谁知道遇到了地质勘探时的意外爆炸!
老板为了推开旁边的技术员,被炸塌的钢架贯穿了胸腔……”
江柠的心跳漏了一拍。
视察工地?爆炸?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上的男人。
陈世东平日里那副威严、甚至带着几分掌控欲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像是一块被揉碎了的破布。
“快!进一号手术室!”
一道清亮但略显焦急的声音从斜刺里插了过来。
江柠抬头,看见顾修远穿着白大褂、身形颀长的带着护士快步走来。
“师哥?”
顾修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顾不得叙旧,快速掀开盖在陈世东胸口的止血棉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如锅底。
“气管移位,纵隔摆动,这是张力性气胸合并心包填塞!”
顾修远一边指挥护士推车,一边看向江柠,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小师妹,伤口里有金属碎片紧贴着主动脉瓣,这种位置我一个人处理不了,术中随时会大出血。”
顾修远停下脚步,双手按在江柠的肩膀上,语气近乎恳求:
“这个手术,难度太大了,我需要你配合我!”
江柠看着手术室那扇即将合上的大门,又看了一眼魏然那双写满绝望的眼睛。
怨吗?
当然怨。
可她首先是一名医生。
“好。”
江柠眼神一厉,猛地扯掉外面的大衣,一边解开衬衫袖扣往洗手间跑,一边对护士下令,
“准备加压输血,通知血库,所有库存血浆全部调过来!”
三分钟后。
手术室的无影灯骤然亮起,照得室内惨白一片。
江柠换上了白色的手术衣,戴上口罩和手套。
当她再次站在手术台前,看着陈世东那起伏微弱的胸膛时,心头依旧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在翻涌。
“江医生,血压还在掉,四十八、三十五……”护士的声音在颤抖。
“开胸!”
顾修远主刀,江柠副手。
当胸腔被打开的那一刻,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顾修远也吸了一口凉气。
一根扭曲的钢筋斜着贯穿了肺叶,边缘满是细碎的金属残渣,那颗跳动的心脏就在这些锋利的边缘旁挣扎,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割破。
“小师妹,看清楚了吗?我要拔钢筋,你必须在三秒内止住主动脉的喷血点,否则人就彻底交待在这了。”
顾修远握着持针器,额头上全是汗珠。
江柠闭了闭眼,感受着指尖在对方腔体内的触感。
那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原主母亲临死前孤寂的身影,闪过她在平西村受过的那些苦,
最后,定格在陈世东那张即便在昏迷中也带着痛苦折磨的脸上。
江柠的心脏像是被谁重重击了一拳,鼻尖猛地一酸。
“师哥,动手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死寂般的冷静。
钢筋拔出的瞬间,鲜血溅了江柠一脸。
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指尖如灵蛇般探入血泊,在视线模糊的情况下,凭借超强的感知,精准地扣住了那根搏动的主动脉。
“止血钳!快!”
手术整整持续了六个小时。
当最后一块金属片被丢进托盘,发出清脆的响声时,江柠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手术很顺利,出来后,陈世东就被推进了特护病房。
就在江柠最后查看了陈世东,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深度昏迷的他居然在还在呢喃。
他的嘴唇也在微不可察地颤动。
江柠凑近了一点,才听清了那个极其微弱的频率。
“婉儿……对不起……婉儿……”
婉儿。
那是原主母亲的名字。
江柠的心脏像是被谁重重击了一拳,鼻尖猛地一酸。
走出特护病房后,江柠看到陈沁儿正瘫在走廊的长椅上小声的哭泣,见门开了,疯了一样扑过来。
“姐姐!爸爸呢?爸爸怎么样了?”
江柠疲惫地推开她的手,眼神冷得像冰:
“命保住了。还有,别叫我姐姐。”
陈沁儿被江柠眼里的厌恶吓了一跳,怯怯地缩回手,小声嘀咕着:
“谢谢,只要爸爸能活过来,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江柠听着这声“爸爸”,心里只觉得讽刺。
她想起了自己前世看过的那些狗血短剧桥段。
那些有钱男人,嘴上说着对原配深情不移,转头就给小三和私生子撑起一片天。
陈世东在昏迷时喊着她母亲的名字,可眼前的陈沁儿,却享受了他十五年如一日的荣华富贵。
这种“深情”,未免太廉价了。
江柠冷笑一声,越过陈沁儿直接走向洗手间。
她疯狂地用冷水冲洗着自己的手,仿佛想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缘关系也冲干净。
“江小姐。”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江柠回头,看见魏然正靠在墙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东西。
“你们老板还没醒,魏秘书有事可以找顾医生,他才是主治医生,我只是搭了把手。”
魏然看着她,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张开手心。
那是一块磨得发亮的老怀表,由于刚才的爆炸,表盘的玻璃裂了几道缝。
“这是什么?你不会想告诉我说,这块怀表里有我母亲和里面那个男人的合照吧?然后他一直带在身上表示思念?”
江柠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魏秘书,你不需要苦口婆心的替他当说客,我和他之间的事,是个死结。”
江柠冷漠的说完后,就迈开腿准备离开了。
“江小姐,我跟了老板二十年了。有些话,他烂在肚子里都不让我说,可今天……”
魏然一把抓住江柠的衣服,按开了怀表的卡扣,
“你自己看吧。”
江柠皱眉看过去。
怀表的盖子里,镶嵌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个一岁左右的小女孩。
江柠愣住了。那个小女孩看起来像是陈沁儿,可那对夫妇,根本不是陈世东。
那个男人虽然和陈世东很像,但气质更加刚毅,那是另一种军人的威严。
“这是谁?”
“那是老板的大哥,陈世北。”
魏然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嗓音沙哑,
“当年陈家大哥因为仇杀死了,大夫人在悲恸中大出血也走了。临终前,就把还未满月的沁儿小姐托付给了老板。”
江柠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所有的逻辑都在这一刻断了弦。
“老板为了护住大哥这点骨血,为了不让当年的政敌盯着这孩子,他咬牙认下了这个孩子!”
魏然抹了一把眼泪继续道。
“老板上次得知夫人的下落后,亲自跑到了平西村,将夫人的尸骨迁回了临城,还嘱托沁儿小姐,他百年后要和夫人埋在一起。”
“老板没娶,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脸去见夫人,没护住你们,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
江柠看着手里那块怀表,照片上那张陌生的脸,整个人瘫坐在长椅上。
原来,她一直以来执着的恨,竟然源于一个男人为了保护哥哥遗孤而编织的惊天谎言。
深夜里。
江柠依旧守在特护病房的门口,陆北野在家里左等右等没有等到江柠回家,也急匆匆的赶到了医院。
他看见江柠失魂落魄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脱下自己身上的军大衣将她整个人裹住。
“都知道了?”
江柠靠在他怀里,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北野……我一直觉得他自私、虚伪,可原来最可笑的人是我。”
“不怪你。”
陆北野拍着她的背。
就在这时,监护室里传来了仪器的鸣叫声。
江柠猛地冲了进去。
病床上,陈世东缓缓睁开了眼。他的视线在虚空中晃了很久,才颤巍巍地落在江柠脸上。
他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可手刚抬到一半就重重砸在了床沿。
“柠……柠……”
陈世东声音细得像风。
江柠俯下身,颤抖着握住他的手。
“我在。”
男人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眼底满是泪光:
“像……真像你妈妈……婉儿要是看见你……这么出息,她……该多高兴啊。”
江柠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她死死咬着唇,却还是止不住哭声。
“别说了……爸,我要你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