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西村的场院中央,巨大的篝火舔舐着枯木,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大锅里的熊肉汤翻滚着白沫,浓郁的肉香味在清冷的夜气里横冲直撞,勾得人心底里那股子对荤腥的渴望全冒了出来。
陆北野坐在火堆旁的树墩子上,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根枯枝。
他刚洗过澡,碎发还带着点湿意,常服下挺拔的轮廓被火光勾勒得愈发深邃。
“陆师长,忙了一天,这水都凉了,快换口热的吧。”
徐彩霞紧挨着他坐了下来,身子斜斜地往他这边倾。
她特意换了白的呢子大衣领口还特地翻出里面粉色马甲的领子,那股子廉价雪花膏的味道,在干燥的柴烟味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北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身子往徐玉坤那边挪了半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谢,我不渴。”
他声音冷硬,像这冰天雪地里的顽石,
“缸子放下,别挡着新村长说话。”
徐彩霞端着洋瓷缸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瞬间挂不住了,青一阵白一阵的。她咬了咬唇,不死心地往火堆前凑了凑,声音更细更甜了:
“陆师长,我听说京城那边的天气一直很干燥吧?您这常年在那边,肯定不习惯咱这穷山沟的阴湿。
您跟我说说,京城这会儿也下雪了吗?我一直想着,哪天能有机会去那边瞧瞧……”
周围的沈良和铁蛋对视了一眼,沈良抱着膀子憋笑,铁蛋则直接咬了一口粗面饼子,嘟囔道:
“陆哥,这洋瓷缸子里的水怕是加了蜜,甜得我牙都倒了。”
徐彩霞闹了个大红脸,那只缸子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钻进雪堆里。
“我已经很多年没回过京城了,不知道下不下雪。”
陆北野冷冷地截断了她的话,眼神一直死死盯着李老太家的巷子口。
就在徐彩霞还想借着“京城天气”继续搭讪时,巷子口那边突然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北野!”
江柠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走了过来。
她刚从厨房出来,双颊被灶火熏得带着自然的红润,几缕碎发调皮地贴在鬓角,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灵动。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晶莹剔透的小药瓶,步履轻盈得像林间的灵鹿。
陆北野那张原本冷如寒霜的脸,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眼里的坚冰瞬间坍塌,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温柔。
“小心点,别摔着,滑!”
他猛地站起身,几大步就跨了过去,动作急促得像是怕她被这雪地滑了脚。
江柠自然地伸出手,陆北野那只带着粗茧的大手瞬间包了上来,稳稳地牵住她。
他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往火堆最暖和的地方带。
“弄好了?”
“嗯,提炼好了。”
江柠抿嘴一笑,晃了晃手里的小瓶子,这才转头看向火堆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这位是……?”
陆北野连看都没看徐彩霞一眼,声音平淡:
“徐村长的女儿,徐彩霞同志。”
江柠打量着徐彩霞那件亮眼的粉马甲和精心梳理的辫子,眼神依旧明媚,落落大方地开口:
“哦!原来是徐同志啊。的确打扮得很……别致,这村里可少见呢。”
徐彩霞看着江柠。
她本以为这女医生整天跟药材泥土打交道,定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
可此刻站在江柠面前,她觉得自己身上这件精心挑选的白呢子大衣瞬间变得俗气不堪。
江柠身上那股子淡淡的清苦药香,竟比她抹了半盒的雪花膏还要好闻,衬得她像个在土里蹦跶的跳梁小丑。
“江医生还真是忙啊。”
徐彩霞心里泛酸,忍不住讥讽道,
“大家伙儿都在场院忙着庆祝,您倒好,躲在一旁讨清闲,让陆师长一个人在这儿招待,怕是不太合适吧?”
一旁边正端着碗喝汤的李大娘也立刻放下了碗,大嗓门地嚷开了:
“哎哟喂,徐家闺女,你这话可说得亏良心了!江医生那叫讨清闲?人家江医生背着药箱一下午把咱村家里有病人的人家都走了一个遍,还都是免费义诊,分文不取啊!”
“可不是嘛!”另一边的王婶子也跟着搭腔,
“江医生那一双灵手,扎了几针,我们家老张那憋了半年的咳嗽都止住了。看完病人,她又一头扎进李老太家厨房弄那什么药,一顿忙活,可都是为了咱乡亲啊!”
徐彩霞被堵得哑口无言,脸红得像块猪肝。
江柠没生气,反而轻笑一声,直接拔开了手里小药瓶的塞子。
刹那间,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顺着火光的热气迅速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味儿?真好闻!” “我这嗓子眼里怎么清亮亮的,闻一口都舒服!”
正忙着分肉的徐玉坤也是个识货的,他猛地凑过来,盯着那瓶子里墨绿晶莹的液体,惊呼道:
“这……这是古法提炼的熊胆精?还是纯度这么高的?江医生,这一小瓶要是送到县医院,那是能救多少命的宝贝啊!你这一下午,干的都是救命的大事啊!”
“神医啊!咱陆嫂子就是神医!”
李铁蛋带头喊了起来,村民们也跟着欢呼,看向江柠的眼神跟看活菩萨没两样。
陆北野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眉宇间全是掩不住的自豪和傲气。
徐彩霞嫉妒得脸都扭曲了,死死绞着手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下午去看病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
“跟你说啥?你忙着杀熊呢!我就是到处走走转转而已。难得来到清净的地方,我不得讨讨清闲吗?”
江柠一边很自然的接过陆北野递给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一边微笑的看了一眼徐彩霞。
而陆北野也根本没理会众人的吹捧,他从沈良手里又接过一个刚盛好的大瓷碗。
那是整锅肉里最肥美、炖得最烂乎的第一块熊肉。
他当着全村人的面,尤其是徐家父女的面,用勺子舀起那块肉,细心地吹了吹,亲手递到了江柠嘴边。
“来,先垫垫底。”
陆北野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宠溺。
江柠也没推辞,张口咬了,笑得眉眼弯弯:
“好吃。”
陆北野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面如死灰的徐彩霞,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好吃就多吃点,你是我陆北野的女人,怎么能饿着呢?”
这话简直像是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当众扇在了徐彩霞脸上。
徐彩霞手里的洋瓷缸子“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热水溅了一鞋帮子。
她羞愤欲死,看着江柠那抹刺眼的笑容,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哭着冲出了场院,往自家方向跑去。
“首长威武!”沈良嘿嘿一笑。
江柠心里甜滋滋的,仰头奖励了陆北野一个灿烂的笑。
陆北野捏了捏她的手掌,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