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住院部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一声响，像是把那些乌烟瘴气的算计和方家人的嘴脸全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江柠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冰冷却清新的空气，觉得肺里的浊气总算散了个干净。
“沈良！”
陆北野站在江柠身侧，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到！首长，我在呢！”
一直守在门口吉普车旁的沈良一路小跑过来，在陆北野面前站定，打了个干净利落的军礼。
陆北野看了看沈良，又转头看了看坐在轮椅上、正被顾修远推出来的李老太太，沉声吩咐道：
“你开我的车，先送奶奶回大院。要下雪了，小心点，务必把老太太安稳送到家门口。听到没有？”
“是！保证完成任务！”沈良大声应道。
李老太太拉着江柠的手，有些舍不得放开了：
“柠柠，折腾这一大晌，你也累坏了。要不跟奶奶一起回家？”
江柠弯下腰，替老太太把膝盖上的羊毛毯子往里掖了掖，笑得眉眼弯弯：
“奶奶，您先回去吧！家里暖和，我还要在这儿陪着北野做复健呢。”
送走了沈良和奶奶，医院门口总算清静了下来。
就在江柠直起身子的那一瞬间，一片微凉的晶莹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灰蒙蒙的天空竟然落下了鹅毛大雪。
昏黄的路灯下，无数白色的精灵正打着旋儿往下掉，不过眨眼功夫，台阶下的水泥地就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白。
“下雪了……”
江柠喃喃开口，眼神里满是惊喜。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完整的雪花，看着它在温热的掌心里迅速融化成一颗晶莹的水珠。
这是她穿过来后的第二场雪。之前的她为了准备陆北野的手术像个陀螺，根本无心在乎天地间的美景。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侧过头，身边这个男人站得笔直，虽然右手还撑着拐杖，但那股子顶天立地的精气神已经全回来了。
“北野，你看，这雪好漂亮啊。”
江柠转过身，扯住陆北野军绿色的大衣袖口，轻轻晃了晃。
陆北野低头看着她。
在漫天大雪的映衬下，江柠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鼻尖因为寒冷透着一点点粉红，那双平时冷静睿智的眼睛，此时亮晶晶的，盛满了小女生才有的雀跃。
陆北野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可嘴上却依旧严厉：
“看把你稀奇的？你穿得这么单薄，赶紧回屋，别冻坏了。”
江柠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有些不满地皱了皱鼻子：
“陆北野，发现你这人有时候真的很没劲哎。难得碰到这么美的雪，你就不能让我多看几眼？”
陆北野眉头微皱，语气生硬：
“冰天雪地的，有什么好看的？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江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有些无奈地吐槽道：
“陆师长，我求求你了。你现在说话的语气，真的很像扫兴的老公。真的，特别像！”
“扫兴的老公？”
陆北野被这个新鲜词儿弄得愣住了，他那张常年冷肃的脸上闪过一丝古怪，随后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
“我是担心你的身体。”
江柠索性耍起了赖，她两只手都拽住他的袖子，一边晃一边拖长了语调撒娇，
“就一小会儿，十分钟！不，五分钟！我就去那边的花园里踩两脚雪，好不好嘛？”
陆北野看着她那副娇憨的模样，原本想要坚持的原则瞬间溃不成军。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尽是妥协的宠溺：
“就十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嗯！”
江柠欢呼一声，像只挣脱牢笼的小家雀，轻快地冲进了医院花园的雪地里。
“你就站那儿别动！”
江柠回头叮嘱，声音清脆悦耳，
“你的腿还没好全，雪地滑，就在台阶那儿等我！”
陆北野哪里站得住。
他看着那个在雪地里奔跑的纤细身影，心里总是悬着的。他右手撑着拐杖，动作虽然有些缓慢，但还是稳稳地迈下了台阶，顺着江柠踩出的那一串小脚印跟了上去。
江柠跑了一阵，停在花园中心的一棵老松树下。她回过头，正好看见陆北野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儿挪。
“不是让你站着等我吗？”江柠快步走回去，扶住他的左臂。
“我不放心。”
陆北野站定脚步，垂眸看着眼前的女人。
这一站定，江柠突然愣住了。
花园里的灯光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江柠一米六八的身高，在女同志里绝对算得上是高挑出众了，可现在站在陆北野面前，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身高差”。
陆北野一米八几的个头，肩宽背厚，哪怕穿着厚重的大衣，也像是一座巍峨的小山。江柠仰着头，视线才刚刚齐他的下巴。
因为要看他，她不得不把脖子仰得老高。
“北野，我才发现你原来这么高……”
江柠有些郁闷地比划了一下，目光却在男人硬朗的脸庞上久久不能移开。
‘我的天啊，这颜值，这身高，那我么生出来的小猴子，一定也是一等一的帅了吧？’
江柠的脸一下就红透了，赶紧把脑袋里那些不堪的东西甩了出去。
“怎么了？冻到了？”
陆北野看着她红透的小脸，以为是冻的，就赶忙伸出自己的一双大手，把江柠的小脸包了起来。
“好了，看够了，我们回去吧！”
陆北野看着她仰起的小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沾了几点细小的雪末，微微颤动着，撩得他心痒。
陆北野的声音有些沙哑，在静谧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撩人。
江柠老脸一红，心里那股子甜味儿又直接窜上了脑门。
为了掩饰尴尬，她突然蹲下身子，抓起一把还没踩实的雪，飞快地团成一个球。
“陆师长，接招！”
她娇喝一声，手里的雪球冲着陆北野的胸口就扔了过去。
陆北野虽然腿脚还没利索，但那反应速度可是刻在骨子里的。
只见他身子微微一侧，那雪球擦着他的衣襟“啪”的一声撞在了后面的树干上。
“偷袭？”
陆北野唇角微勾，带起一抹罕见的坏笑。
“偷袭你怎么了？我就砸你！”
江柠又连着团了两个，左右开弓。
可惜，她那点准头在陆师长眼里实在不够看的。
陆北野甚至连地方都没挪，只是微微偏头、抬手，就轻而易举地躲过了江柠所有的“进攻”。
“不玩了！”
江柠气得跺脚，“陆北野，你耍赖！你躲什么躲呀，一点意思都没有！”
陆北野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无奈地放下拐杖，索性靠在松树干上，张开双臂：
“行，我不躲了，你砸吧。”
江柠看着他那副宠溺到没边的样子，心里的气瞬间全消了。
她又团了个小球，轻轻扔在他怀里，雪球碎开，落了他一身白。
“嘿嘿，砸中喽！”
江柠乐不可支，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亮晶晶地提议：
“北野，我们堆个雪人吧！就堆一个！”
陆北野看着满地的雪，又看了看时间：
“是不是时间到了？”
江柠一脸意犹未尽还带着点小委屈的表情看着他。
“没有，还有五分钟。”
江柠抓着他的手乱摇，
“那就赶紧行动吧！”
陆北野认命地叹了口气，心里暗暗感叹，这辈子真是栽在这个小女人手里了。
他放下拐杖，一只腿支撑着重心，弯下腰，用那双常年握枪、满是老茧的大手开始滚雪球。
军人的体力到底不是盖的，即便是在这种受限的情况下，陆北野动作也极快。
“呼——呼——”
陆北野滚雪球的声音在安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
“北野，这边，这边雪厚！”江柠像个小指挥官一样，在一旁指手画脚，“身子要做大一点，这样才稳。”
“知道了，指挥官同志。”
陆北野难得地开起了玩笑，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寒风中化作白雾。
不一会儿，两个圆滚滚的雪球就成型了。陆北野把小的那个费力地搬到了大的上面，拍了拍手上的残雪：
“诺，头和身子都好了。你做什么？”
江柠早就准备好了。她从兜里掏出两颗刚才在树下捡到的松果当眼睛，又折了两根带着枯叶的枝丫当手臂。
她想了想，突然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鲜红色的针织围巾，一圈一圈地缠在了雪人的脖子上。
“看！像不像你？”江柠指着那个顶着红围巾、看起来有点滑稽的雪人，咯咯笑个不停。
陆北野打量了一眼那雪人，再看看笑得前仰后合的江柠，眼底满是温柔：
“这大红围巾，哪里像我了？”
“气质像！你看，都这么板正。”
江柠说着，趁陆北野不注意，突然踮起脚尖，在他那张冰凉的侧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陆北野愣住了，手还维持着扶雪人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两人在雪地里玩得欢实，却不知道，这幅画面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此时正值查房时间，住院部不少病房的窗户都亮着灯。不少护士和病人家属都趴在窗户边，看着下面花园里的那温馨的一幕。
“他们俩个真的好般配啊！”
二楼护士站的小王压低声音叫道，“平时看陆师长冷冰冰的，跟块冰块似的，没想到私底下这么宠媳妇儿。”
“可不是嘛。你瞧那雪人，估计也是江医生非要堆的。陆首长那身手，居然在那儿滚雪球，真是活久见。”
“这江医生也是好本事，把这么个活阎王驯得跟个大忠犬似的。真羡慕啊……”
众人议论纷纷，语气里除了羡慕就是赞叹。在这一刻，这一对雪地里的身影，仿佛成了全医院最甜蜜的风景线。
然而。
在这温馨和谐的氛围之外，住院部三楼，302病房的窗户缝里，正透出一道阴冷的视线。
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细缝。
方雅茹原本躺在床上，却被楼下那阵阵清脆的笑声惊醒。
她强撑着身子爬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由于角度原因，她能清晰地看到花园里发生的一切。
她看着陆北野用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眼神注视着江柠。
她看着陆北野把江柠冰凉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 她看着两人在大雪中相拥，笑得那么刺眼，那么灿烂。
那一瞬间，方雅茹那双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深处浮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狰狞。
那不是疯子的混乱，而是一种极致的、淬了毒的清醒。
“江柠……”
方雅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血腥味。
指甲死死地抠在老旧的木质窗框上，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就再得瑟几天吧。”
方雅茹看着雪地里那个笑得一脸幸福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诡异的弧度。
她的声音极轻，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却显得格外毛骨悚然：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爱而不得。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是怎么一点点烂掉的。”
玻璃上哈出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遮住了方雅茹那张狰狞的脸。
“阿嚏！”
雪地里的江柠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方向。
住院部大楼黑压压的，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陆北野立刻警觉地转过身，将她护在怀里：
“怎么样，是不是着凉了？”
“没……可能就是风大了点。”
江柠摇了摇头，自嘲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