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了,窗外寒风拍打玻璃的声响被无限放大。
霍英楠坐在那儿,即便腿部残疾,那股子军中悍将的威压依然如泰山压顶。
他那双锐利如钩的眼睛死死盯着江柠,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江医生是怎么知道我在用进口特效药的?”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磨砂纸上擦过,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冰渣子。
这种药是京城通过特殊渠道弄回来的,除了他的主治专家组和亲信,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江柠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她身上那件崭新的白大褂,在霍家兄妹昂贵的皮草和军装面前,显得有些单薄,但她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闻到的。”
江柠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闻到的?”
霍诗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尖声打断,
“你当你是警犬吗?这药是静脉注射,还没听说过谁能闻出药味儿来的!哥,你瞧瞧,这就是你找的‘神医’,简直满口胡言!”
江柠冷冷地扫了霍诗诗一眼,那目光里的压迫感竟让霍诗诗下意识地噤了声。
“S-09号神经阻滞剂,其核心成分提取自深海一种放射性软体生物。
这种成分虽然能阻断神经痛觉,但会通过汗腺代谢。
霍师长,您刚进门时,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金属氧化的铁锈味。”
江柠转向霍英楠,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再加上,您的瞳孔对光反应迟钝,但瞬目动作却很快。
这是神经中枢被药物强行麻痹后的典型副作用。更重要的一点……”
她伸出手,指了指霍英楠那双死死攥着拐杖的手,
“你的指甲盖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绛紫色,这是由于药效导致末梢循环坏死的征兆。霍师长,我没猜错的话,您现在不仅是腿疼,连手心都开始间歇性麻木了吧?”
霍英楠原本按在拐杖头上的手指猛地一蜷。
全中。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院长徐安泰原本还在不停地擦汗,此刻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知道江柠厉害,却没想到她能仅凭这些细节,就把京城秘药的底细揭得一干二净。
霍英楠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他眼底的狐疑逐渐被一种浓烈的兴味所取代。
他活了三十年,还没见过哪个女人敢在他这个活阎王面前如此气定神闲。
“有点意思。”
霍英楠微微后仰,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腿部的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他看向江柠的眼神却多了一份正视,
“江医生,既然你一眼就能看穿这药,那你刚才说这双腿三月必废,也不是在危言耸听喽?”
“废不废,得看过了才知道。”
江柠没接他的话,直接走到他面前,
“霍师长,敢让我看看您的腿吗?”
“江柠!你放肆!”
霍诗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冲过来挡在霍英楠面前,
“我哥的身份何其尊贵,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山野村姑,也配碰他的身体?万一你存心不良……”
“诗诗,闭嘴!”霍英楠沉声下令。
“哥!”
“我说,闭嘴!”霍英楠侧过头,眼神里带了一丝厉色。
霍诗诗咬了咬唇,满脸不甘地挪开了步子,却依旧死死盯着江柠,眼神阴毒得像是要把江柠身上剜出一块肉来。
江柠没理会这兄妹俩的交锋,她弯下腰,伸手卷起霍英楠的裤腿。
由于常年受损加上药物刺激,霍英楠的小腿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铁青色,肌肉甚至已经出现了轻微的萎缩,几条狰狞的伤疤像蜈蚣一样爬在膝盖周围。
江柠的手指很凉,触碰到霍英楠滚烫发僵的皮肤时,男人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她在几个穴位上精准地按压。
“疼吗?”
“没感觉。”
江柠又往上移了三寸,手指猛地发力一顶。
“嘶——”霍英楠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崩出了青筋,那种像是万蚁噬骨的酸麻感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江柠收回手,面色凝重:
“经络已经开始逆流了。这就好比水管堵了,你却在不停地往里加压。再这么治下去,溃烂是迟早的事。”
她站起身,直视霍英楠:
“霍师长,我可以给您治腿,但我有个请求。”
“你说。”
“我现在只给你扎一针。如果今晚你还是休息不好,或者这双腿没有回温,那我就承认我学术不精,这本证,我自己撕了。”
江柠拍了拍桌上的医师证,随后话锋一转,冷冷地看向霍诗诗:
“但如果今晚你睡好了,双腿有了暖意,明天早上,霍医生必须亲自,当着徐院长的面,给我道歉。
并且承认,她所谓的‘先进医术’,不过是在草菅人命。”
“你做梦!”霍诗诗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种人也配让我道歉?你算个什么东西!”
“怎么,霍医生是不敢赌,还是对你自己的方案没信心?”
江柠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你!”
“好,我替她应了。”
霍英楠打断了妹妹的叫嚣。他看着江柠,眼底透出一股疯狂的野性,
“江医生,请下针吧。”
徐安泰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劝又不敢开口。这可是京城霍家啊!万一真扎出个好歹来,别说江柠,他这个院长都得卷铺盖走人。
江柠从她的檀木盒子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金针。这针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冷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起针落。
在场的人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根金针已经精准地刺入了霍英楠膝盖内侧的穴位上了。
“唔!”
霍英楠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顺着针尖轰然炸开,原本冰冷的下肢,竟然在那一瞬间找回了知觉。
江柠捻动针尾,频率极快,指尖仿佛带着残影。
不过三分钟,她利索地拔针,随手一甩,金针入包。
“好了。”
江柠转过身,拿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霍师长,今晚记得多喝温水。霍医生,别忘了你的道歉信。”
大步流星,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徐安泰愣在原地,看看霍英楠,又看看江柠消失的方向,结结巴巴地问:
“霍师长,您……您感觉怎么样?”
霍英楠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小腿。
原本铁青色的皮肤,竟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那种缠绕他数年的阴冷刺骨,竟然有些消散了。
“哥,你别被她骗了,这就是心理暗示!”
霍诗诗在旁边急切地喊着。
霍英楠却突然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心理暗示?呵呵,这个江柠倒是有趣得很啊。”
江柠走出院长办公室,直接钻进了三楼的郑教授的办公室里。
“柠丫头,你可算来了。”
郑教授推了推老花镜,神色凝重,
“北野的伤情报告我反复看了,那颗弹片的位置太绝了,压在脊椎神经丛的最深处。这手术,难度系数极大啊。”
江柠拉过椅子坐下,随手抓起一支钢笔,在白纸上快速勾勒出人体的脊椎结构图。
“老师,强行切除肯定不行,那是九死一生。
我想的是,利用中医的‘透针法’,先用金针在手术前三天进行病灶分离,再配合微创剥离。”
江柠的语速极快,手中的笔尖不停地在纸上跳跃。
“你看这里……”
郑教授看着江柠画出的手术路径,原本浑浊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甚至带了一丝惊骇:
“这……这太惊险了。稍有差错,他不仅站不起来,连命都要丢在手术台上。”
“所以我要算准每一毫米的误差。”
江柠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冷静,
“老师,他是为了守护祖国才受的伤,不能让他这辈子都坐在轮椅上。我一定要让他站起来,堂堂正正地站起来……”
“好。”郑教授拍了拍江柠的肩膀,欣慰地叹了口气,
“柠丫头,你这份胆识,连老师自愧不如。快回去吧,外面下雪了。”
江柠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忙到了傍晚,窗外早已白茫茫一片。
鹅毛大雪在夜色中乱舞,路灯的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江柠和郑教授告别,刚走出住院部大楼,冷风就夹着雪花直往脖颈里钻。
她把那本暗红色的医师证严严实实的护在自己的包里面,心里盘算着,今天这二八大杠估计是骑不回去了。
“嫂子!这儿呢!”
一道亮光晃过,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地停在雪地里。
沈良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由于冷,他不停地往手心里哈着气,小跑着过来:
“嫂子,首长说雪太大了,路滑,让我过来接你。快上车,车里暖和。”
江柠坐进副驾驶,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陆北野常用的肥皂味道。
“沈良,首长今天……还好吗?”江柠轻声问。
沈良发动车子,憨厚地笑了笑:
“首长脾气你还不知道?一整天都闷在书房里看军事地图,一句话也不说。
不过我看他那心思啊,全在门口挂着呢,每隔十分钟就让我去看看雪停了没。”
江柠的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想到早晨走的时候,自己为了陈世东的事,对着陆北野发了一顿无名火。
那个男人,虽然有时候霸道得让人牙痒痒,但他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又执着地护着她。
他腿脚不便,却在这种大雪天,细心地让沈良来接她。
愧疚感像是一丛带刺的藤蔓,在江柠的心底肆意生长。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银色世界,抿了拍唇,心里暗暗下了决定。
等会儿回去了,一定要好好跟他道个歉。哪怕他冷着脸不理人,她也认了。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江柠的手心微微出汗。
她在脑子里组织着语言,是该撒个娇呢,还是直接认错?
陆北野那个人,吃软不吃硬,要是自己服个软,他应该不会计较了吧?
想到那个男人冷峻的眉眼在听到自己道歉时可能会有的愕然,江柠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细小的弧度。
吉普车缓缓停在陆北野小院的门前。
雪已经下得很大了,整座院落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显得格外寂静。
江柠一下了车,就踩门口已经被清扫出了一条窄窄的小道走进了小院。
江柠站在门边,拍了拍肩头的落雪,正准备伸手推门,突然,一阵清亮如银铃般的笑声从屋里传了出来。
“咯咯咯,北野哥哥,你真的能看见啦!太好了,陆奶奶要是知道了,一定高兴坏了!”
那女孩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娇憨和毫不避讳的亲昵。
江柠的手僵在半空。
这声音……
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