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阴影里,陈国栋正猫着腰,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采血室的大门。
当陈世东推门走出来的那一刻,陈国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他使劲揉了揉眼,又往前凑了几个步子,屏住呼吸仔细打量。
那派头,那考究的西装面料,还有手腕上隐约露出的亮闪闪的大金表……哪怕脸色因为抽血有些苍白,那股上位者的威严也根本藏不住。
‘这……这不是我大伯家的堂哥,陈世东吗?’
陈国栋的心脏怦怦狂跳。
记忆的闸门一下子被掀开。
二十多年前,陈国栋的大伯,也就是陈世东的亲爹,因为成份问题闹得满城风雨,全家不得不变卖家产远走国外。
那时候陈国栋的亲爹陈勋,正是升迁的关键期,吓得魂飞魄散,为了保住头上的乌纱帽,连夜找报社登了报,说是要和那家“害群之马”断绝一切关系,生生世世永不往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两家确实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往来。
陈国栋原以为那一支早就死在外面了,没成想,人家不仅回来了,还混得如此风生水起!
再看看自家。夫妻俩工作都弄丢了,女儿还进了局子,自己全家已经卑微的只能在自己的亲生父亲家啃老。
陈国栋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贪婪。要是能跟这堂哥搭上线,他们家还愁没出路?
“翠芬!你快看,那是谁!”
陈国栋一把拉过身边的林翠芬,手指乱颤。
林翠芬正因为不用献血而暗自庆幸,这会儿一脸懵:
“谁啊?”
“那是我大伯家的堂哥!陈世东!”
陈国栋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陈世东此时满心都是江柠的安危。
他刚抽完血,身体有些虚,陈沁儿红着眼眶扶着他的胳膊。
父女俩正准备往手术室门口赶,一个黑瘦的人影猛地从柱子后蹿了出来,惊得陈沁儿轻叫一声。
“世东哥!是你吗?”
陈国栋那张堆满了褶子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近乎谄媚的笑,腰弯得像个大虾米。
陈世东停下脚步,眉头微皱,那双锐利的眼眸在陈国栋脸上刮了一下,冷声开口:
“你是哪位?”
“我啊!我是国栋!你小叔家的老二,国栋啊!”
陈国栋拍着胸脯,生怕对方记不起来,“咱们小时候还一起在后院掏过鸟窝呢,你忘了?”
陈世东的眼神动了动,但也仅仅是一瞬,随即便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他想起当年陈勋登报断绝关系时的绝情,想起自己父母死在国外的凄凉。
“哦,陈勋家的。”
陈世东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语气不咸不淡,
“有事?”
“哎呀,你看这世界真小!我竟然在医院碰到你了。”
陈国栋像是没听出对方的嘲讽,依旧笑得一脸褶子,
“这是沁儿侄女吧?长得可真像你。堂哥,听说你现在是大老板了,真是咱们老陈家的骄傲啊!”
“老陈家的骄傲?”
陈世东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陈国栋身后那个畏畏缩缩的林翠芬,
“我记得当年,咱们可就不是一家人了。沁儿,走。”
“堂哥!堂哥你别急着走啊!”
陈国栋还想再拦,陈世东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那股常年居于高位的威压,吓得陈国栋脚下一软,生生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陈世东父女快步走到了陆北野身边。
手术室门口,气氛依旧凝重。
陈世东虽然没理会陈国栋,却一言不发地站在陆北野身旁。
两个男人,一个坐在轮椅上满眼血丝,一个挺直脊背脸色苍白,都在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嘎吱——”
门终于开了。
顾修远走了出来,他的口罩被汗水浸透了,眼神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
“顾医生,怎么样了?”陆北野猛地前倾,动作大得差点从轮椅上栽下去。
顾修远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露出一个略显虚弱的微笑:
“手术很成功。血止住了,命保住了。不过失血量太大,还需要观察。”
“呼——”
走廊里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陈沁儿捂着嘴哭出了声,陈世东那僵硬的肩膀也终于垮了下来。
只有躲在角落里的林翠芬和陈国栋,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心和更深的算计。
“既然没死……”
林翠芬低声咕哝了一句,被陈国栋狠狠掐了一下胳膊,这才闭了嘴。
江柠被送进了单人观察病房。
刺鼻的药水味中,仪器发出有规律的滴答声。
陆北野守在床边,大手握着江柠那只扎满针头的手,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守护神。
沈良正忙着帮江柠掖被角,一抬头,瞧见林翠芬和陈国栋竟然厚着脸皮跟进了病房。
林翠芬一进屋就开始抹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干嚎道:
“哎哟,我苦命的柠柠啊,你总算是活过来了,吓死我了都……”
沈良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手里的暖水壶重重往桌上一磕:
“行了大婶,这儿没外人,您那眼泪收收,留着给您家女儿哭丧用吧。”
林翠芬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老脸一红,随即又换上一副凄楚的表情,看向陆北野:
“女婿啊,你看,现在柠柠也脱离危险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吧?
那公安局多冷啊,娇娇一个小姑娘哪受得了?你跟公安那边打个招呼,把娇娇放出来吧,她真的是无辜的啊!”
之前因为陈娇娇的血型不匹配,陈娇娇又被带回局里调查,林翠芬这会儿是真急了。
陆北野头都没回,背影僵硬得像块铁。
沈良忍不住了,直接阴阳怪气地笑开了:
“哟,林大婶,您这脸皮是城墙拐角做的吧?还是加厚的?
我嫂子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你们全家一个血型对不上的,躲得比兔子还快。
现在救命恩人还在那儿坐着呢,你不说声谢谢,倒惦记起那个害人精了?”
“你这小同志怎么说话呢!”
林翠芬一瞪眼,
“娇娇是柠柠的亲妹妹,那是血浓于水!她根本就没做过那种事,再说了,柠柠这不是没死吗?”
“没死就得放人?”
沈良气笑了,指着窗外,
“照你这么说,我给你一刀,只要医生救回来了,我就不用坐牢了?你这逻辑,土匪听了都得给你磕个头,喊一声祖师爷!”
“你……你!”
林翠芬指着沈良,气得浑身发抖。
她转头看向陈国栋,想让男人撑腰。
可陈国栋这会儿一门心思都在巴结陈世东身上,压根不想在这时候得罪陆北野。
“够了!”
陆北野缓缓转过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林翠芬的声音像是被生生掐断在嗓子里,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成了猪肝色。
“柠柠不喜欢看见你们。”
陆北野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趁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们,赶紧滚。”
“陆北野!你让我们验血,我们验了,人也救过来了,你竟然过河拆桥……”林翠芬狗急跳墙,又开始撒泼。
“滚出去!”
陆北野一声暴喝,整间病房似乎都跟着颤了颤。
陈国栋见势不妙,赶紧拉住林翠芬:
“翠芬,我们先走。别耽误柠柠休息。”
林翠芬被拽着往外走,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没良心的扫把星,克死全家还不算,还要克我娇娇……哎哟,我怎么这么命苦哇!”
陈世东也拍了拍陆北野的肩膀,嗓音低沉:
“北野,我还有事,柠柠这边你多照看着,晚上我再过来。”
他带着陈沁儿刚走出病房,守在门口的陈国栋两口子立刻像苍蝇见了肉一样围了上来。
“堂哥!这就走啊?”
陈国栋搓着手,一脸讨好,
“你看,这都晌午了,既然柠柠没事了,咱们兄弟好不容易见一面,去家里坐坐?我爸也好些年没见你们了,老爷子都天天念叨着呢。”
林翠芬也赶紧换上一副笑脸,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是啊大伯哥,去家里坐坐吧!认认门儿,再怎么说都是一家人,还是要往来的。”
陈世东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在林翠芬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扫过。
走廊里的感应灯有些昏暗,陈世东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林翠芬身上,压抑得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这位就是弟妹吧?”
陈世东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
“是是是,我是翠芬。”林翠芬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点头。
陈世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又转过头死死盯着林翠芬的眼睛。
“刚才在采血室,我听顾医生说……”
陈世东故意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戏谑,
“你的血型,和柠柠完全不匹配啊。”
林翠芬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瞳孔由于极度惊恐而骤然收缩。
陈国栋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家堂哥那锐利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堂哥,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国栋干笑两声,
“血型这玩意儿,医生也说不准的,万一弄错了呢……”
“弄错了?”
陈世东冷笑一声,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林翠芬,语气森寒入骨:
“请我们吃饭是吧?”
林翠芬的腿开始打颤,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神涣散地乱瞄:
“嗯……就是咱们随便坐一坐。”
陈世东微微俯身,在林翠芬耳边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炸弹在林翠芬脑子里爆开:
“好,等柠柠好了,我一定带上我的女儿,登门请教。”
陈国栋夫妻愣怔的看着陈世东父女俩离开的背影,心里还在纳闷儿。
‘吃饭为什么要等江柠好了?’
‘还是登门请教?请教什么?做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