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饭店,锦绣乾坤包厢。
这地方在临城那是头一份的体面。厚实的暗红地毯踩上去没半点声响,头顶的水晶吊灯垂下细碎的光,照在转盘上的几道硬菜上,色泽诱人。
陈世东今天穿得格外精神,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少了点商人的精明,多了点长辈的厚重。
“阿柠,北野,快坐,别跟我客气。”
陈世东亲自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冲着江柠招手。陈沁儿则是像只快乐的百灵鸟,直接粘到了江柠肩膀上:
“江姐姐,今天爹地可是推了三个跨省的大合同,专门空出时间来的。”
江柠抿唇一笑,拉着陆北野坐下。江子强跟在最后,在大腿上使劲蹭了蹭手心的汗,才局促地坐在了末位。
“陈先生,这地方太……贵重了,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吧?。”
江子强嗓音有点紧。
“子强,你怎么还叫我陈先生?”
陈世东故作严肃地挑了挑眉,
“今天这顿饭,名义上是答谢,实际上,我是想求个名分。魏燕。”
一旁的秘书魏燕立刻递上一个紫檀木盒子。
陈世东接过盒子,往江柠面前轻轻一推,声音带了点不容易察觉的轻颤:
“阿柠,我们家跟你投缘。你救了沁儿是恩,沁儿也是很喜欢你这个姐姐。之前你就答应过做我陈世东的干女儿,那往后,我就是你干爹,陈家就是你的家。”
江柠看着盒子,里面是一对儿通透水灵的绿翡翠镯子。
“干爹。”江柠没扭捏,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
“哎!好!好孩子!”
陈世东大声应下,眼眶瞬间蒙了一层水雾。他连声叫好,转头看向陆北野,
“北野,既然阿柠认都了我,那我这杯女婿茶……”
陆北野眉头微微一怔,他一个三十的老男人,要把一个四十多的老男人叫岳父?
是不是有乱啊?
可,他转头一看,身边的江柠正在笑嘻嘻的和陈沁儿有说有笑,那份掩藏不住地开心,又让他心头微微一暖,算了,谁让自己娶了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小媳妇儿呢?
多一个老丈人,总比多一个情敌强,他是知道的,第一次见陈世东他就看出了他眼底那一丝的不一般,而且……陈沁儿和陈世东看着和他们家柠柠还真的有几分家人像。
想到这里他端起茶杯,不卑不亢地回敬:
“干爹请喝茶。柠柠原本亲缘就单薄,现在有了您和沁儿,她开心,我就开心。”
陈世东心情大好,转头又看向江子强,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欣赏。
“子强,听阿柠说,你的身体已经大好了?”
江子强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是啊,干爹,我的身体好多了,这两天我就要出院,回去了。老家还有几亩地要我打整呢。”
“哎……别回去了,回到那个穷山沟有什么发展的,只怕你走了再想见阿柠都不容易,就留在临城。”
陈世东手指轻叩桌面,
“我在临城西郊有个大型货运调度站,跑的是全省的物资,那地界儿乱,但油水厚。
管事的缺个心腹,也就是我的‘眼’。你愿意过去,先跟着魏燕学半个月,以后帮我盯着那边的账目和进出可以吗?”
江子强眼珠子瞪得滚圆,呼吸都粗了:
“干爹,您是说……让我学做生意?可……我……不会啊?我怕给干爹搞砸了。”
“不会可以学啊,但人心歪了就没救。你心思正,我看中你的就是这个。”
陈世东摆摆手,
“只要你肯卖力气,以后那调度站,我交给你当家。你愿不愿意?”
江子强猛地一拍大腿,对着陈世东深深鞠了一躬:
“愿意!当然愿意!我一定努力学习,争取不给干爹和柠儿丢人!”
江柠看着自家哥哥那股子兴奋劲,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知道,陈世东这是在给她兄妹俩递橄榄枝。
翌日,市医院门口。
吉普车已经发动,沈良正往后备箱塞着最后一件行李。
陆北野坐在后座,手死死攥着江柠的手,那眼神里透着股子浓浓的哀怨。
“媳妇儿,我……出院了。”
江柠被他逗乐了,伸手捏了捏他的掌心:
“快走吧,又不是生离死别,晚上我就回去了。”
“行吧。”
陆北野瓮声瓮气地应着,活像个被抛弃的大狼犬,
“那你一定早点回来,我让你沈良来接你下班。”
“哎呀,接什么接?我不是有你给我买的自行车吗?我自己骑着就回去了。沈大哥,帮我好好照顾首长。”
“哎!好嘞,嫂子你就放心吧!”
就这样,每天江柠天不亮就骑着自行车去医院找郑教授学习,傍晚她再骑着自行车回到大院陆北野的家里。
而陆北野每天就像一个留守儿童一样,眼巴巴的送江柠到门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然后坐在自家院子的槐树下,等着她回家。
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到了考试的前一天,
临城的天儿阴沉沉的,已经快进九月了,天气也微微转凉了。
江柠刚从郑教授那儿请了个假,打算去门口买两根铅笔和橡皮。
刚走到门诊大厅门口,就听见一阵喧哗。
“大夫,求求您,我弟弟真的不行了,他烧得直抽抽……钱,我这儿还有三块钱,够不够?”
一道带着浓厚平溪村土话的声音传进江柠耳朵。
这声音太熟了,熟到原主的记忆瞬间在江柠的脑子里翻江倒海。
江柠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大厅的柱子后面,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补丁袄、头发乱蓬蓬的女孩,正抱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那男孩脸色烧得紫红,牙关紧闭。
“花姑?”
江柠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蹲在地上抹眼泪的女人猛地抬头,那张蜡黄、憔悴的脸上,眼角全是褶子。
“柠……柠柠?”花姑瞪大了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利落、漂亮、浑身透着股子贵气的姑娘,
“真是你?”
她看着江柠一身整洁的浅灰色衬衫和黑色裤子,整个人白得发光,跟当初那个在平溪村地头蓬头垢面的小可怜判若两人。
“虎子怎么了?”
江柠蹲下身,手背往男孩额头一搭,眼神立刻凛冽起来,
“这是高热惊厥,得马上送急诊!”
“我……我没带够钱,镇上医生说要来城里看……”
花姑局促地在大腿上擦着黑乎乎的手,急得直掉眼泪。
“别管钱了,跟我走。”
江柠一把抱起男孩,带着花姑直冲急诊科。
她是郑教授的得意门生,又在外科出了名,护士一看是她,赶紧安排了床位。
挂号费、药费、住院押金,江柠二话没说,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啪地拍在缴费处:
“用最好的退烧药。”
一番抢救,男孩的烧终于退了下来,在病床上睡熟了。
花姑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柠柠,你是虎子的救命恩人啊……这钱,我回村里卖了猪一定还你。”
“你说啥呢,只要人没事,钱都是小事。”江柠递给她一瓶温水,
“花姑,你怎么一个人带虎子进城了?我叔和婶子呢?”
花姑喝了口水,眼神闪烁了一下,叹了口气:
“我爹去矿上干活,出了意外……我娘也病倒了,家里现在全靠我一个。柠柠,你现在出息了,真好。”
江柠看着这个原主小时候唯一的玩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从兜里又掏出五块钱塞给花姑:
“这钱拿着给虎子买点吃的。我还有事,回头再来看你们。”
花姑千恩万谢地把江柠送到门口,那眼神复杂得让江柠后颈有些发凉。
下午五点,江柠下班准备骑车子回大院了,刚走出大门,又看见了花姑。
花姑换了身稍微干净点的衣裳,正缩着肩膀站在凉风里,一看见江柠,立马迎了上来。
“柠柠,你下班啦?”
“花姑?你怎么不陪着虎子?他好些了吗?”江柠微微皱眉。
“他好了,我们已经出院了,明天我们就要回去了。我……我就是想谢谢你。”
花姑局促地拽着衣角,
“柠柠,我知道你现在是城里的体面人了,但虎子还是想当面感谢你,你……能不能去我们现在住的小招待所坐坐?”
江柠眉头拧得更深了。
“怎么就出院了?不应该再住两天观察一下吗?”
“我们没钱了,家里我娘一个人在,我也不放心,我们打算明天就走,就是虎子总吵吵着要谢谢你呢,走,就去坐一会儿。”
说着,她就牵着江柠的手往他们住的招待所方向走。
老实说,她对眼前这个花姑并没有太多的亲近感,甚至因为刚才急诊室里花姑那个闪烁的眼神,她心里已经存了一分防备。
但听到她弟弟虎子出院了,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想着跟过去,再看看,不行,再劝他们住两天医院,钱的事,她来想办法。
“那好吧,我去看看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