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是在第七天下午清到通道底部的。
说起来这活儿本来不该干七天——按照林海最早画的那张通道剖面图，通道总长也就五丈出头，从入口到尽头的拱门，矿工们蹲在里头一天清三尺，半个月怎么也清完了。但实际情况是，清到第三丈的时候，通道忽然变窄了——从宽约三尺收窄到两尺半，两侧的石壁上还多了几块凸出来的石头，像是有人故意嵌进去的，老赵蹲在狭窄处拿手比了比，站起来说：“林将军，这地方窄得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过。板车过不去，碎石得用筐往外提。速度得减一半。”
林海蹲在通道口外面把剖面图翻出来对照了一遍——去年测通道的时候只量到入口后三丈深，再往里手电筒照不进去，数据是空的。他把剖面图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说：“那就一半速度清。窄的地方先清出人能侧身过的宽度，碎石往外提。清过窄段再扩宽。别急，底下那帮人修这条通道的时候可能也修了好几年，我们多清几天不算多。”
老赵蹲在狭窄段里头应了一声，带着矿工们开始侧着身子往外提筐。一筐碎石从通道底部提到入口，一个人侧身走约半炷香，两个人轮流提，一天下来提了四十筐。老赵蹲在入口外面把筐里的碎石倒进碎石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四十筐。窄段清了一半。明天再清四十筐，窄段就通了。”
第七天下午，窄段终于清通了。老赵蹲在窄段出口处拿手电筒往里头照了照，回头喊了一声：“林将军——窄段后面宽了——跟入口差不多宽——”
林海蹲在窄段这头听见喊声，站起来侧身过了窄段，蹲到老赵旁边把手电筒往前照——通道在窄段后面忽然变宽了，从两尺半又扩回三尺，再往里走了几步，又扩到四尺。墙壁上的壁画断断续续的，从密密麻麻的彩色痕迹变成了一面素面石墙——石砌的，墙面平整，石板之间对缝严实，跟南纬四十七度石墙的砌法一个路数。地面也从碎石变成了平整的石板，脚踩上去稳稳当当的，不晃。
“壁画到这儿就没了。”老赵蹲在素面石墙前面拿手电筒上下照了一遍，“前面全是素墙，没画东西。是不是底下那帮人画到这儿就停了？”
林海蹲在旁边把素墙看了一遍，站起来说：“不是停了。是换地方了。画画的地方是通道前半段——那截宽窄合适，来人一进通道就能看见壁画。后半段变宽了，墙也变素了，说明这儿不是给人看画的地方。是给人在里头干活或者放东西的地方。画放在外面给人看，东西放在里面收着。”
老赵蹲在素墙前面想了想：“跟咱码头仓库一个路数——仓库外面挂个牌子，仓库里面码货。牌子是给人看的，货是给人用的。底下那帮人把壁画当牌子，把后面的通道当仓库。”
“一个路数。”林海蹲着点了点头，站起来说，“接着清。清到尽头看看后面是什么。”
老赵带着矿工们接着清通道后半段的碎石。这段比前半段好清——地面是石板，碎石层薄，铲子刮两下就见了底。清到通道尽头约五丈深的时候，通道又宽了一截——从四尺扩到五尺，两侧的石壁上出现了门框的痕迹。老赵蹲在门框旁边拿手电筒照了照，站起来回头喊：“林将军——到头了——有门——”
林海蹲过来把手电筒举起来照——通道尽头是一面石墙，墙上有一个拱形门洞，门洞高约五尺，宽约三尺，拱顶用楔形石块砌成，两侧的门柱用整块石板竖立。门洞里面黑黢黢的，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被黑暗吞了大半，只能看到光柱照到的地方有一片平整的石板地面，再往远看就看不真了。
老赵蹲在门洞旁边拿手电筒往里照了半天，站起来说：“里头不小。光柱照不到边。至少两丈深。”
林海蹲在门洞前面没有急着进去。他把手电筒搁在膝盖上，蹲着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说：“老赵，你带两个人守在门洞外面。哈桑和林澜跟我进去。进去之前先在外头喊一声——万一里头有什么东西，先吓跑它。”
老赵蹲在门洞旁边把铁铲往地上一插，站起来说：“喊什么？”
“喊‘大明船队来了’。”
老赵蹲在门洞外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明船队来了——”喊完了回头看了一眼林海，“里头没动静。”
“再喊一声。”
“大明船队来了——”老赵喊完了蹲在地上等了等，站起来说，“还是没动静。连耗子都没跑出来一只。”
林海蹲在门洞前面站起来，把手电筒重新举起来：“进去。哈桑走前面，林澜走中间，我殿后。进去之后先照地面，再照墙壁。一步一步走，别跑。”
哈桑蹲在门洞旁边把手电筒举起来先跨了进去，林澜跟在后面，林海走在最后。三个人进了门洞，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地面是平整的石板，铺得严严实实，石板之间对缝细得插不进一张纸。墙壁是石砌的，墙面打磨光滑，上面没有壁画，也没有刻符。走了约一丈深时，哈桑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把手电筒照在地面石板的接缝处——接缝里嵌着什么东西，细细的一条，反着光。
“金属。”哈桑蹲在地上用手指头摸了摸接缝里的东西，站起来说，“铜片。嵌在石板缝里。跟第四面墙上那几个铜片一个路数。”
林澜蹲在旁边把手电筒举近了照——石板缝里的铜片约小指宽，两寸长，嵌得严严实实，表面氧化发绿。她把画本翻到新的一页，蹲在地上把铜片的位置和大小画了下来，站起来说：“哥——石板缝里嵌铜片。可能是标记。第四面墙上的铜片标的是值钱的东西，这个铜片可能标的是值钱的地方。”
林海蹲在旁边看了看铜片的位置，站起来说：“接着走。看看前面还有什么。”
三个人接着往里走。又走了一丈深时，哈桑的手电筒光忽然照到了一面墙——不是通道两侧的墙壁，是正前方的一面石墙。石墙上有一个拱形门洞，门洞比通道入口那个大了一圈——高约六尺，宽约四尺，拱顶上刻着一圈符号。哈桑蹲在门洞前面把手电筒举起来照符号，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说：“这圈符号跟星图石盘上的符号一个路数——三圈同心圆，十六颗五角星。但比石盘上的大得多，刻得也深。中心那颗星旁边刻了一个符号，是‘看’的意思——底下那帮人让我们进去看。”
林海蹲在门洞前面把手电筒往里照了照——门洞里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去被黑暗吞了大半，但能隐约看到地面上的石板反射着光，墙壁上好像也有东西，太远看不清。他蹲在门洞前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进去。”
三个人跨过门洞，走了约两丈深时，林海的手电筒光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个石台子。石台子约三尺高，方方正正的，搁在大厅正中间。石台子表面刻着一圈符号和一颗五角星——跟星图石盘上的符号一模一样，但刻得更大更深。哈桑蹲在石台子旁边把手电筒举起来照了一遍，站起来说：“星图石盘是从这个石台上取下来的。或者这个石台是复制品。石盘上的符号跟石台上的符号完全一致——三圈同心圆，十六颗五角星。石台上的刻得深，石盘上的刻得浅。石台可能是原件。”
林澜蹲在石台子旁边把符号描在画本上，描完了站起来把手电筒往四周照了一遍——大厅约五丈见方，高度约一丈半，墙壁用平整的石板贴面，地面铺着打磨过的石板。大厅的六个角各有一根石柱，圆柱形，高约一丈，直径约一尺，表面刻着密集的符号。她蹲在最近的那根石柱前面把手电筒举起来从上往下照了一遍——石柱上的符号排成五层，每层有十余个符号，刻得密密麻麻的，跟前面通道里那些鸟和人的壁画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哥——六根柱子。每根柱子上刻了五层符号。密密麻麻的。跟星图不一样——星图是画星星，这些柱子上刻的是字。”
林海蹲到石柱旁边把手电筒举起来照了一遍，站起来说：“哈桑——你来看。这些符号跟石墙上的对得上吗？”
哈桑蹲过来把手电筒照在石柱上，拿放大镜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说：“对得上。石柱最上面那层跟星图上的符号一样——三圈同心圆和五角星。下面几层是新的——我没见过。比对表上没有。这些符号可能是底下那帮人记东西用的——五层就是五类东西。跟咱记账一样——第一类、第二类、第三类，分门别类记清楚。”他蹲下来把第一根石柱上的符号拓了一遍，站起来说，“六根柱子，每根五层。六乘五，三十层符号。得拓到什么时候？”
林海蹲在大厅中央把石台和石柱看了一遍，站起来说：“先拓最上面那层——星图那层。星图石盘上的数据我们已经有了，对一遍确认石台和石盘是不是一套。下面几层慢慢拓。不急。底下那帮人刻了这么多符号，不是一天刻完的。我们拓几天不算多。”
林澜蹲在石柱旁边把五层符号的位置画在画本上，画完了站起来说：“哥——这个大厅是干什么用的？”
林海蹲在大厅里想了想，站起来说：“底下那帮人把石台搁在正中间，六根柱子搁在六个角。石台上刻星图，柱子上刻字。可能是看星星用的——石台放观测仪器，柱子记观测数据。跟咱在星图岛上修的观测台一个路数。但这个大厅比星图岛上的大得多。底下那帮人在这个大厅里看星星看了好几代人。”
老赵蹲在门洞外面等得着急，探头进来喊了一声：“林将军——里头怎么样？”
“大。比外面大得多。有石台，有石柱，石柱上全是字。”林海蹲在大厅里回了一声，“你进来看看——别碰东西，手别摸墙。摸脏了哈桑拓不清楚。”
老赵蹲着侧身挤进门洞，走进大厅时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了一圈，站起来说：“好家伙——这个大厅比广州码头的仓库还大。底下那帮人盖这么大的屋子干什么？又不是住人。”
“看星星。”林澜蹲在石柱旁边头也没回，“石台上放仪器，柱子上记数据。底下那帮人蹲在这个大厅里看了好几代人的星星。”
老赵蹲在大厅里把石柱看了一遍，站起来说：“看星星用得着这么大的屋子？蹲在露天看不行？”
“露天看，下雨怎么办？阴天怎么办？冬天怎么办？盖个大屋子，刮风下雨都能看。跟咱在星图岛上盖观测台一个道理——盖了屋子，看星星不受天气耽误。”
老赵蹲在大厅里想了想，站起来说：“那底下那帮人看星星看得挺认真。盖这么大屋子，刻这么多柱子，就为了看星星。”
林海蹲在石台旁边站起来说：“认真。底下那帮人看星星看了一千多年。粗鸟细鸟中间鸟画了几百年，星图石盘刻了一遍又一遍，石柱上的字刻了三十层。他们看星星看得比我们跑船还认真。”他蹲下来把石台顶面的符号又看了一遍，站起来说，“明天开始拓石柱。一天拓一根。拓完了把石台搬出去——石台比石盘大，得单独装一箱，用干草裹三层。”
老赵蹲在大厅里应了一声，站起来往门洞走。走到门洞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大厅——手电筒的光照着石台和石柱，石柱上的符号密密麻麻的，像六根刻满了字的拴马桩。他蹲在门洞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林将军——底下那帮人看星星看了几百年。我们跑船跑了几十年。他们看星星是为了找路，我们跑船也是为了找路。两拨人干的是同一件事。”
林海蹲在大厅里站起来说：“同一件事。他们看星星，我们跑船。星星没变，路也没变。换了几拨人，路还是那条路。”
老赵蹲在门洞旁边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侧身出了门洞，往通道外面走。走到通道口时他蹲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帐篷旁边蹲下来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