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寿康宫的烛火比别处暗。

宫规上太后寝殿十二支银烛,一盏不许少,可烛火映在那层层叠叠的帐幔上,总像是被吸走了光。满殿只余昏黄一片,连角落里那尊铜鎏金仙鹤香炉上袅袅升起的烟痕,都显得懒怠而滞重。

药气浓得化不开。从早到晚弥漫在每一道门缝里,连廊下经过的宫人都要屏着呼吸快步走过,生怕沾上那口将死之气。

太医们已退到外间歇着,垂首敛目,换了两轮方子,脉案记了三页纸,可谁也不敢把“准备后事”四个字说出口。只有竹息心里清楚,早在三日前太医们私下会诊时,就已经是残烛将尽了。那时她侍立在屏风后,听见那句“娘娘思虑过重,心血耗尽”,便知道大限不远了。

她什么都没说,照旧每日替太后擦身、喂药、换被褥,连手上的力道都与从前一般轻重。只是夜里守着太后的烛火时,会不自觉地去摸袖中的帕子。

玄凌坐在榻边那张紫檀木圈椅上,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他坐的姿势很正,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像在御书房听政那样端正。竹息轻声劝他回宫歇息,被摆摆手挡了回去。他这样坐在太后病榻前,外头的人看了要说一声皇帝纯孝,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与这位皇额娘,并没有那样深的母子情分。

血缘是这具身体的,不是他的。

他原是紫禁城的过客,大周朝的天子,睁眼醒来便成了大清的雍正。这具身体的母亲,寿康宫里的乌雅氏,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算得上熟悉的妇人。他照规矩晨昏定省,照规矩床前侍疾,是因为皇帝该这么做,而不是因为心里那股被烛烟熏出来的酸涩。

倒是太后偶尔清醒时的眼神,会让他想起另一个人来。

他的母后朱成璧

他垂下眼帘,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太后又一次从昏睡中惊醒过来时,先动了动嘴唇。竹息立时俯身凑近,侧耳听了半晌,直起身对玄凌摇了摇头:“娘娘说不了话,只是——”

“水。”玄凌说。

竹息一愣,随即应声去倒。玄凌却已伸手,从榻边小几上拿起那只青瓷茶盏,试了试温凉,才单手托着太后后颈,极轻地喂了一口。太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像是想咽却又咽不动,水顺着嘴角滑下来,沾湿了枕巾。

宜修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在榻边站定,低声道:“皇上,药凉了正好入口,让臣妾来吧。”

玄凌没有松手。他托着太后的后颈,等着她把那口水咽下去,才慢慢将人放回枕上,接过宜修手中的药碗,又亲自舀了一勺。

宜修退后半步,没有争。

满殿宫人都低垂着眼,看皇帝亲手给太后喂药,谁也不敢出声。竹息站在帐幔阴影里,目光在玄凌和太后之间扫过,又落在宜修身上,片刻后收了回去。

太后喝了半碗药,精神似乎略好了些。她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先看见竹息,又看见宜修,最后落在玄凌脸上。

她看了他很久,像在认人。

玄凌放下药碗,唤了一声:“皇额娘。”

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时,他几乎没有停顿。十年的光阴足够把这具身体的言语习惯磨进舌头里,早就不需要经过大脑。他叫得自然,像他本来就该这样叫。

太后没有回应。她枯瘦的手从被褥下缓缓伸出来,像是要够什么。玄凌将手递过去,她便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指骨,指尖发凉,却攥得极紧。

“你——”太后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字音,“你负了我。”

玄凌没有动。

“你答应过我的,选秀一过——你说过——”

太后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她的目光望着玄凌,却似乎透过他,望着别的什么人。玄凌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攥着袖子,没有抽手,没有说话。

竹息在屏风边低声说了一句:“娘娘梦魇了,说的是糊涂话。”

玄凌不置可否。

他知道太后说的人是谁——隆科多。这具身体的记忆里,那些片段清清楚楚:年少的乌雅氏与隆科多隔着宫墙传递的书简,那一段被帝王家碾碎的情意。后来隆科多死在太后手里——或者说,死在权力手里。亲手送出去的毒酒,成了她后半生最重的枷锁。

她这一辈子把情意和权力搅在一起,到死都分不清。

太后攥着他袖子的手忽然紧了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目光忽然清明了片刻,像秋夜最后一点星光从云缝里漏出来。

她看着玄凌,嘴唇翕动了很久,才拼出几个字来:“老十四……”

玄凌俯身,贴近了些:“皇额娘说什么?”

“老十四……还好么?”

她问得极轻,却字字分明。

玄凌沉默了一瞬,答:“他守着皇考的梓宫,安分。”

太后仿佛松了一口气,攥着他袖子的手却仍没有松开。她望着他,嘴唇又动了动,这一回吐出的字更碎,玄凌屏息听了许久,才拼出完整的话:

“哀家死后……让他……替哀家守陵吧。”

玄凌看着她。

太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没有哀求,没有泪落,只是那样定定地望着他,等一个答复。

殿内静了下来。满殿宫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听得见檐角的风声和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玄凌缓缓颔首:“朕应允。”

太后听见这话,紧绷多年的心结终于松了。她攥着玄凌袖子的手指一根根松开,眼中那点微光渐渐黯淡下去,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再说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的目光从玄凌脸上移开,缓缓转向帐顶,望着某个遥远的方向,又呓语般喃喃了一句:“他答应过我的……选秀一过……”

那声音很快便消散了。

太后重新陷入昏睡,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玄凌直起身,将太后的手放回被褥里。他坐回椅中,沉默地看着榻上那张塌陷的脸,没有开口说话。他坐了片刻,才将目光移开,像是忽然不知该看哪里。

宜修上前一步,将太后额边被冷汗洇湿的白发拢到耳后。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太后鬓角时停了停,随即收回手,对竹息道:“换一床干爽的寝衣来。”

竹息应声去了。

宜修直起身,抬眼看见玄凌正望着她。

他看她的眼神,她太熟悉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像烛火映在深潭水面上的倒影,只隔着一层水,触不到底。他每次这样看她的时候,宜修都知道,他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她垂眸,后退半步,避开了那道视线。

“皇额娘方才说的,皇上答应了?”她问。

“嗯。”

宜修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到榻边,替太后把被角掖好,动作不紧不慢。

玄凌忽然开口:“老十四的事,你怎么看?”

宜修直起身,沉默了片刻,才道:“皇额娘想见儿子,却也知道这辈子见不到了。能替老十四求一个替他守陵的差事,对皇额娘来说,大约是求一个心安。”

她没有替他做决定。没有说该放不该放,没有说如何放。她只是在陈述太后临终前那点心思,说完了便住了口,垂手立在榻边,像一株安静的花。

玄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暮色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将宜修半边侧脸笼进阴影里。烛火一跳,她的眉眼在光与影的边界处格外清晰,像一幅被炭笔画了一半的旧像。

鬼使神差地,玄凌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太后是宜修的姑母,也是纯元的姑母。血亲之间,眉目总该有几分相近罢?可他端详太后病容时,找不到一丝纯元的影子。老去的脸塌陷了,五官模糊成一团,只剩下一双浑浊的眼睛和一张干瘪的嘴。纯元若老去,大约不会是这个样子。

但宜修站在那里,烛火映着她的轮廓——她的眉、她的眼、她垂眸时那一瞬的弧度,每一处都精准地落在他心里那张画上。

纯元不会说方才那样的话。纯元的眉眼是软的,声音是软的,连心思都是软的,她只会说“皇上言出必践,既答应了皇额娘,便不应反悔”。可眼前这张纯元的脸,正用一双极清醒的眼睛看他,没有半分软意。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守着一张纯元的脸,听她说出和纯元大相径庭的话来。

但她说话的样子也很好看。他想。

“朕答应她,就没打算反悔。”他说,语气淡了下来,“只是怎么放、放多远,是另一回事。”

宜修没有追问。她转身走回榻边,探了探太后的额温,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心头往下沉了沉。烧成这样,怕是熬不过几夜了。

“竹息。”她唤道。

竹息从外间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干爽的寝衣。宜修接过,亲自替太后换了,动作极轻极稳,连昏睡中的病人都没有被惊动。她做完这一切,直起身时,腰背有一瞬的酸麻——她在寿康宫守了整整三日了,睡不过两个时辰。

她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玄凌已经起身,站在窗前,负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寿康宫的院子角落里有一株老槐,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只干瘦的手。

“皇上该回宫歇息了。”宜修说。

“你比朕还累。”玄凌没有回头,“让竹息守着吧,你也回去。”

“臣妾再守一夜。”宜修说。

玄凌没有勉强。他回身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太后身上。太后在昏睡中皱起的眉头已经松开了些,呼吸依旧微弱,却比方才平稳了片刻。不知是药起了效,还是方才那两句让她安心了。

他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宜修一眼。宜修正背对着他,伏在榻边替太后理被角,烛光将她的背影映成一个极瘦的轮廓。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跨出了门槛。

夜风扑上来,带着深秋的寒凉。李长提着一盏宫灯候在廊下,见玄凌出来,躬身迎上:“皇上,回乾清宫吗?”

玄凌没有答话。他站在台阶上,回望了一眼殿内——隔着半掩的门扉,宜修依旧立在榻边,低头看着太后,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他看了片刻,忽然问:“李长,太后心里放的,到底是儿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李长一愣,随即赔笑道:“太后娘娘惦记的自然是皇上和十四爷。”

玄凌没接话,抬步向夜色走去。李长提着灯跟在后面,心里打了个突。他在御前伺候了这些年,头一回听皇帝问这样没头没尾的话。他掂量了一下,没敢接,也没敢问,只将灯又往前递了递,照亮了脚下的一段路。

寿康宫殿内,宜修仍守在榻边。

太后昏睡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忽然又睁开了眼。这一回她的目光竟比方才清明了不少,从帐顶缓缓移下来,落在床边的竹息身上,又转向宜修。

“宜修。”她唤了一声。

宜修立时上前,握住太后的手:“皇额娘,臣妾在。”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的脸刻进记忆里。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哑:“你坐稳你的位置。别让任何人……动你。”

宜修眼眶忽然有些热了。她低下头,将太后的手贴在额上,没有让那点湿意从脸上漏出来:“臣妾记住了。”

太后没有再说话。她阖上眼,呼吸渐渐弱了下去。

竹息立在榻边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守在阴影里,垂着两手,像一截不会说话的木头。

窗外枯枝在风里轻轻叩着窗棂,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叩门。宜修守着太后,后半夜没有再合眼。

这一夜,寿康宫的烛火暗了三次。竹息每一次都上前挑亮。到第三次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青灰。窗外那株老槐的枯枝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乌鸦,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宜修心头蓦地一沉。

她握紧了太后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多少暖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