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龙虚影散尽的过程很慢。
半空缭绕的鎏金光芒像被清水慢慢冲淡,盘旋舒展的龙躯一寸寸虚化、稀薄,鳞片的亮泽次第黯淡,雄浑无形的气息顺着地面裂开的缝隙,一点点缩回李家祖坟深埋的土层底下。
方才被金光震慑得四散奔逃的冤魂,不再疯疯癫癫冲撞扑打,躁动的戾气被龙气余威死死压住,一道道灰蒙蒙的虚影零散悬在庭院半空,飘悠悠漫无目的地晃荡。
它们褪去了狰狞龇牙的凶相,肢体僵硬悬停,浑浊模糊的脸孔茫然朝着四周张望。
被困地底数十年,日复一日被怨气揉捏、法阵捆绑,骤然挣脱狂暴状态后,只剩下麻木的空洞,像一群睡醒不知身在何处的人,安静悬浮,无声无息,整片庭院落进一种死寂的沉闷里。
安静下来之后,后院塌陷深坑深处的动静,就显得格外扎耳。
木头被缓慢撬动的咯吱、吱呀摩擦声,沉闷滞涩,断断续续从黑雾底下飘上来,节奏慢悠悠的,不急不躁。
目光穿透坑内浓稠发黑的雾气向下望去,一排排埋在泥土里的黑木铜箍棺材之间,靠正中一口棺椁的顶盖,正被里面的东西一点点向上顶起。
起初只是一条细密的漆黑缝隙,里面漫出一缕阴冷刺骨的寒气,随后缝隙缓缓拓宽,棺盖一侧缓缓翘起、歪斜。
不多时,一只干枯萎缩的手掌从幽暗棺腔里慢慢探出来,手臂皮肉干瘪发灰,褶皱密密麻麻拧在皮肤上,五指僵直张开,十枚指甲乌黑锃亮,长得突兀坚硬,指尖牢牢抵在厚重棺盖边缘,稳稳撑住倾斜的木板,不再继续往上掀开,也不收回。
江策缓步朝坑沿走近几步,眼底残留的暗金色天眼微光没有完全褪去,视线能穿透表层黑雾,清晰落在那只枯手的手背上。
掌心里蜿蜒缠绕着一圈细密繁复的环形纹路,线条盘旋纠缠、起落转折,和他开启天眼时,瞳孔深处浮现的暗金色烙印,纹路分毫不差,完全同源。
心底猛地一沉,凉意顺着脊背悄悄往上爬。地底棺中蛰伏之物,和自己的天眼根源牵扯纠缠。
他停下脚步环顾全场。龙气只能压制戾气,不能消解执念,待到地脉余温彻底散尽,这群亡魂积压数十年的怨闷依旧会慢慢复苏躁动。
再看斜倚院墙半边身子的苏婉蓉,肉眼隐约看见无数纤细如发丝的灰黑色虚幻锁链,密密麻麻从她周身皮肉蔓延出去,一根根遥遥牵连着半空每一道冤魂虚影。
这便是她力量的源头,靠着邪法锁链捆绑亡魂,长年抽取怨气滋养自身修为,锁链不断,她就不会彻底衰败。
想彻底了结这场乱象,唯有超度往生,解开捆绑,送亡魂解脱。
江策抬手探进外套内侧口袋,摸出一本巴掌大小的线装小册子。册子封面泛黄发暗,纸页长年存放微微发脆,边角磨损卷曲,是祖辈江鹤年遗留下来的手抄本,用工整小楷逐页誊写完整往生咒文。
平日里散漫随性、偶尔耍嘴贫痞气的模样,此刻尽数敛得干干净净。眉眼放平,神色肃穆沉静,没有半句玩笑话,周身浮躁气息尽数褪去。
他走到庭院正中一块完整平整的青石板上,避开地面开裂的纹路,屈膝缓缓盘腿落座。右腿膝盖先前磕碰石阶留下钝伤,弯曲时隐隐牵扯酸痛,他微微调整坐姿,尽量平稳受力,腰背端正挺直,双手自然平放双膝之上,指尖并拢松弛闭合。
先是闭目静坐片刻,调匀纷乱起伏的呼吸,把周遭阴风、异响、诡异景象全部摒除在外,心神沉淀放空。半晌,他缓缓掀开眼皮,嘴唇轻启,声调平缓悠长,语速不快不慢,一字一顿咬得清晰沉稳,低声诵读册页上的往生咒。
咒音轻柔绵长,不高亢、不凌厉,顺着微凉晚风轻轻散开,悠悠荡荡飘遍庭院每个角落,钻进缭绕的黑气缝隙里。
最先靠近坑洞的几道亡魂,虚影先是轻轻一颤,僵硬晃动的躯体慢慢定格不动。原本拧缩愁苦、扭曲狰狞的面部轮廓,一点点舒缓舒展,紧绷成团的怨气缓缓化开。
灰蒙蒙的虚化眼眸里,慢慢凝出朦胧细碎的水光,像憋了一辈子的委屈终于找到出口,透明轻薄的泪珠顺着模糊脸颊缓缓滑落,飘到半空转瞬化作淡淡的白雾消散。
它们轻飘飘调转虚影,朝着诵经打坐的方向缓缓飘荡过来,僵直的四肢慢慢放松舒展,不再蜷缩紧绷。
随着咒文持续不停诵读,半空游荡的数百道亡魂逐一发生变化。
壮年男子虚影松开紧绷攥起的拳头,眉宇间戾气慢慢消融,露出疲惫释然的神色;妇人虚影垂落佝偻紧绷的肩头,茫然的目光渐渐柔和;
孩童褪去畏缩躲闪的飘忽姿态,轻飘飘安静悬立一旁;年迈老者微微佝偻着虚影身躯,朝着江策打坐的方位缓缓躬身低头,轻轻颔首,像是漫长煎熬过后郑重道谢。整片庭院漫天鬼影,从狂暴失控,渐渐变得温顺安静,满是释怀与怅然。
与此同时,拴系亡魂与苏婉蓉之间的黑气锁链,开始出现变化。
咒音一点点渗透锁链,漆黑的链身从远端率先泛出灰白哑光,紧接着响起细微细密的噼啪脆裂声响。第一条锁链从中寸寸崩断,化作一缕缕黑烟随风飘散无踪。
锁链断裂的刹那,靠墙蜷缩的苏婉蓉浑身猛地轻轻哆嗦一下。
她本就被龙气打回衰老原形,皮肉干瘪松弛,随着第一条锁链消散,脸上皱纹再度横向加深几道,脸颊越发枯瘪凹陷,身形微微佝偻下去,精气神肉眼可见衰败萎靡一截。
江策端坐原地,目光平视前方,心神全然沉浸诵咒之中,不多分心张望外界动静,嗓音始终平稳匀速,不曾快慢起伏。
一根又一根邪法锁链陆续脆裂、消散,断裂声细碎连绵,在安静庭院里此起彼伏。
每断掉一根,苏婉蓉便苍老衰败一分,干瘪的身子慢慢向下滑落,从倚靠墙面到站不稳,最后顺着墙体缓缓瘫坐于地,脊背愈发佝偻,四肢无力耷拉,呼吸变得微弱细碎,胸口起伏越来越轻。
江策默念咒文的间隙,脑海悄然泛起一缕淡淡的系统感应:
【宿主天眼本源天生携带渡化往生禀赋,可为亡魂引路超脱,诵念往生咒效果成倍放大】
至此彻底明白关键,并非咒文本身有多神奇,而是自己与生俱来的天眼,本就带着“送行人”的宿命天赋。
时间一点点缓缓流逝,庭院内亡魂依次完成释怀超度。一道道虚影周身缓缓升腾起温润柔和的淡金色微光,从脚到头慢慢通透轻盈,不再是灰蒙蒙的暗沉模样。
它们轻轻盘旋一圈,随后缓缓向上漂浮升空,化作漫天星星点点的细碎金光,慢悠悠朝着上空天际飘散,一点点消融在暮色里,奔赴往生归途。
等到最后一道老者虚影化作光点彻底消散在空中,江策缓缓收住诵读的话音,唇间声响静静停歇。
他闭目稳住气息片刻,再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暗金色天眼光芒徐徐褪去,彻底闭合收回。
久坐盘坐牵扯膝盖旧伤,起身时右腿微微发麻发沉,身形轻微踉跄,抬手轻轻按压酸胀发胀的眼眶,眉宇间带着耗神后的疲惫,依旧沉静无言。
庭院彻底空旷清静,阴风淡了大半,压抑的阴气消散殆尽。
墙角的苏婉蓉周身锁链尽数断尽,枯瘦干瘪蜷缩在地,气息微弱得近乎断续,再无往日半分阴戾气场。
所有风波看似暂时落幕,唯独后院幽深深坑之内,那只枯皱灰褐、指甲乌黑的手掌,依旧稳稳撑在歪斜的棺盖边缘。
超度全程,棺内动静短暂沉寂静默,此刻再没有继续掀开棺盖的动作,深坑黑雾深处一片死寂。
可那只黑手始终一动不动,既不向外爬出,也不收回棺椁之内,静静悬在幽暗雾气里,沉默蛰伏,不知在等候什么契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