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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阵人浑浊眼底浮出一缕微弱光亮,僵硬躯体轻轻微微颤抖,身上扎根在塔基泥土、钢架缝隙间的灰褐色藤蔓须根缓缓松弛耷拉。

不再紧绷蓄力发动攻击。天台上空萦绕的灰黑阴冷雾气慢慢变淡散开,塔顶闪烁的暗红警示灯光明暗频率放缓,不再急促跳动。

江策掌心贴着对方冰凉僵硬的手掌,能清晰摸到皮肤下混杂血肉与植物纤维的粗糙触感,指尖传来微弱断续的悸动,是残存意识在挣扎发力。

他压低语速,条理清晰慢慢讲解反向操控法阵的办法,考虑对方思维常年被邪术侵蚀迟钝,话语拆解得简单直白:“你的肉身早已和整座塔、地底铜柱连成一体,你的意识就是法阵枢纽。

不用顺着邪宗力量往外输送寿元能量,试着把体内积攒几十年的执念力量反向往铜柱回灌,倒逼阵纹从内部崩开瓦解。”

守阵人眼皮迟缓开合几下,费力消化话语里的意思,喉咙里发出细微沙哑的气音,轻轻点头示意听懂。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遍布细须的手臂,指尖微微蜷缩,周身松弛的黑色藤蔓轻轻晃动,顺着地面蔓延缠绕到三根主干铜柱根部。

江策侧过身子望向天台边缘,半空缠绕束缚李诗瑶的暗红命线依旧悬着,细线微微绷直,女孩悬浮半空不敢大幅度挣扎,脸色泛白呼吸浅促。“顺带收回牵制人的命线力量,先把楼下姑娘放下来。”

话音落下,守阵人凝神收拢残存心神,原本被邪术强行定向流转的能量开始逆流。

肉眼可见三根主铜柱表层密密麻麻扭曲的鬼脸纹路,原本暗沉发黑缓缓透出灰蒙蒙雾气,纹路里一张张痛苦狰狞的面部轮廓慢慢舒展、淡化。

先是细微细密的裂纹顺着鬼脸缝隙蔓延开来,发出几不可闻的细碎噼啪声响。

最先外侧三十三根支线铜柱率先产生变化,表层黑雾层层褪去,柱身裂纹不断增多延展,闷响声接连此起彼伏响起,一根根铜柱从表层到内部逐步裂开、崩落碎渣,风化碎屑簌簌落在水泥地面。

支线一一瓦解之后,重心落在中间三根主干铜柱上。

守阵人浑身微微绷紧,异化半边身躯的藤蔓不停轻轻颤动,额间灰暗皮肤隐隐泛起淡淡的灰白雾气,显然动用本源力量损耗极大,神魂体力飞速消耗。

他咬紧干裂嘴唇,艰难催动逆流力量,三根粗壮主铜柱表面裂纹疯狂蔓延扩大,狰狞扭曲的人脸纹路彻底模糊溃散,再也看不出哀嚎模样。

几声沉闷轰然轻响过后,三根核心铜柱从中断裂歪斜,大半埋入土中的柱体崩裂四散,化作满地黑褐色碎屑。整套依靠铜柱搭建的寿元采集法阵彻底断裂作废。

伴随着阵基瓦解的瞬间,天台半空束缚李诗瑶的暗红细线迅速褪色、变淡、虚化,如同老旧电视屏幕慢慢褪去雪花噪点一般,一条条细线化作细碎光点飘散消散。

束缚力骤然消失,李诗瑶身子微微一晃,缓缓平稳落在天台地面,双腿落地后发软踉跄半步,抬手扶着墙体稳住身形,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许久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法阵根基破碎,整栋荒楼束缚时空循环的枷锁同步松动瓦解。楼内原本层层重叠的时空虚影逐步剥离收敛,被困几十年的一众路人虚影感知到禁锢消散,原本机械麻木来回游荡、重复当日举动的动作慢慢停下。

江策靠在天台围栏边,凝神开启天眼向下望向楼宇内部。狭长走廊里原本一遍遍来回踱步、四处观望、靠墙静坐的人影,身上常年笼罩的灰白朦胧雾气慢慢褪去,像老旧电视满屏雪花逐步变得清晰通透。

一张张麻木空洞的面孔渐渐浮现温和神色,紧绷僵硬的肢体舒缓放松,不再重复漫无目的游荡、发呆的循环举动。

往日沉闷死寂的氛围慢慢消散,走廊里陆续响起轻柔释然的轻声交谈。当年结伴进山误入荒楼的一众普通人两两相望,沉寂数十年的眼神慢慢露出释然笑意,彼此轻轻点头示意。

一众身影周身萦绕柔和莹白微光,顺着楼道缓缓向一楼大厅汇聚,临走前各自回望这座困住自己半生的荒楼,轻轻颔首道别。

几十年前那日傍晚天色突变起大雾,这群人结伴进山散步闲逛,偶然躲进这座闲置旧楼避雾,无意间踏入黄泉宗早已预埋的时空法阵,一瞬间全员被困时间闭环。

事发之后家属常年进山四处寻人,山路偏僻加上当年通讯不便,始终找不到半点踪迹,最后只能当成进山意外走失。

早年山野偏僻,懂民俗玄学的零散隐士大多独居消息闭塞,只是隐约察觉这片山头气场诡异,只能告诫旁人少靠近后山,没法精准找到楼内深层阵法根源,无力破除循环束缚。

几十年岁月流逝,失踪之事慢慢变成当地模糊的陈年旧事。

一众虚影沿着走廊缓缓移动,路过天台楼梯下方时,齐齐朝着塔顶方向微微躬身致意,随后化作漫天细碎柔和光点,顺着门窗缝隙缓缓飘散升空,几十年无休止的循环煎熬终于落幕,得以解脱奔赴轮回。

视线收回天台,身旁守阵人的状态肉眼可见迅速衰败。周身蔓延依附钢架、泥土的藤蔓须根一点点干枯发黄、脆化断裂,丝丝缕缕随风消散;

异化扭曲的皮肉慢慢平复变回普通人轮廓,干瘪灰暗的面色透出近乎透明的苍白,身形渐渐变得虚幻淡薄,半实体状态持续消融。几十年强行寄生法阵消耗的本源彻底耗尽,即将彻底消散。

他望着楼下缓缓消散的一众昔日结伴进山的友人身影,浑浊眼眸里带着安稳释然,紧绷数十年的执念终于放下。

身子轻飘飘微微晃动,艰难抬起快要虚化的手,轻轻扯了扯江策衣袖,嘴唇费力开合,气息微弱飘忽,一字一顿断断续续轻声说道:

“谢……谢……破了……执念……麻烦……转告家里……当年进山走失……不是刻意离家……我没……食言……”

话音轻飘飘落下,江策心头豁然理清完整缘由。此人当年也是结伴进山游玩的路人之一,误入法阵之后,看着一同前来的友人日复一日困在枯燥痛苦的轮回里循环游荡,于心不忍。

恰逢黄泉宗修士到此选址筑阵,借机提出交易,他自愿献祭神魂肉身化作守阵载体,只求换取同行众人脱困离去。

可邪宗从一开始就是利用人心稳固祭坛,从未履约解除循环。漫长岁月里,他被法阵束缚困在塔顶,日复一日隔着楼板望着楼下昔日结伴出游的熟人一遍遍重复当日模样,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靠近相见。

他看似几十年死守邪宗祭坛,心底真正放不下的是一同被困的友人、家中等候的亲人,靠着这份念想硬生生熬了数十年。

江策静静看着身形不断虚化的守阵人,轻轻点头应声:“我记牢了,往后若是遇见你的后人,我会把整件事完整交代清楚,了结你们一家人多年的心结。”

守阵人脸上缓缓浮起一抹浅淡安稳笑意,周身光点越来越细碎,身影逐步透明淡化,最后化作一缕轻雾融进晚风之中,彻底消散无踪。

至此整套黄泉宗区域收割祭坛完全破灭,楼顶警示红灯骤然熄灭,高耸锈蚀的钢制信号塔失去法阵力量维系,钢架衔接处陆续发出咔咔断裂声响,整座高塔朝着后山方向缓缓倾斜、垮塌,沉重钢架轰然砸落在后山荒坡,扬起漫天尘土。

江策不再停留,转头看向尚且心神不稳的李诗瑶:“法阵彻底破除完毕,此地时空束缚正在消散,不能继续逗留,立刻离开荒楼。”

两人顺着狭窄楼梯快步往下行走,一路途经走廊,楼道里残存的淡淡柔光慢慢褪去,空间凝滞压抑的氛围消失殆尽,悬浮半空的灰尘尽数正常沉降,凝固的水滴缓缓落地,整栋楼死寂沉重的气息慢慢淡化。

全程不再遇见循环虚影,耳边只剩两人下楼的脚步声。

快步踏出荒楼大门,走到院前空地上,两人停下脚步回身回望身后四层老旧楼房。

原本墙体斑驳、爬满枯藤、阴气浓郁的闲置旧楼,此刻没有轰然坍塌、碎石坠落的剧烈动静,全程安静缓慢发生变化。

墙面颜色一点点变淡褪去,轮廓由实慢慢转虚,像老式电视机慢慢关闭画面,画面由清晰逐步朦胧模糊;墙体、门窗、楼层轮廓一层层泛出淡淡的透明感,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慢慢消失的电波信号。

没有轰鸣巨响,没有尘土飞扬,全程安安静静。楼房轮廓持续淡化、稀薄,一点点融入暮色山野之间,先是边缘虚化,慢慢整体变薄透亮,最后彻底消散在山林夜色里,原地只剩长满杂草的空旷坡地,仿佛这座闲置旧楼从来不曾在此处存在过。

晚风静静吹过山野,山间恢复普通夜晚的寂静。江策望着楼房彻底消失的空地,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心底沉甸甸的复杂心绪久久没能平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