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白烈托了云裳,云裳是景琰的二姐,从小跟景琰最亲,他想着让云裳去跟景琰说情,兴许能管用。可云裳回来时,只是摇头,什么都没说,脸上那神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得发慌。
他又托了漱玉婆婆,漱玉婆婆是看着景琰长大的,在悬月楼里住了半辈子,景琰小时候常去她那儿讨茶喝。漱玉婆婆去了一趟,回来也只说了一句话:“世子那孩子,脾气倔,认准的事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再后来,白烈实在熬不住了,半夜里悄悄摸到世子府后墙外,想翻墙进去瞧瞧。他好歹也是带兵打仗出身的北疆王,也是有武功修为在身的,虽然只是金刚巅峰境,可翻个墙并不是难事。
可他刚攀上墙头,便看见墙根下蹲着一个人影,哑奴!哑奴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像是在看蚂蚁搬家,听见墙上有动静,便抬起头来,那双沉默的眼睛在月光下平静地望着他,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白烈僵在墙头上,跟哑奴对视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翻身落回墙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了。那背影被月光拖得老长,看着竟有几分萧索。
从那之后,他再没去翻过墙,可他往祠堂跑的次数却越来越多了。
最近,王府里那祠堂的门,开得越发勤了,有时候三五天天要开一回,每回开,都是白烈一个人进去,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烧上一炷香,报一声喜,然后便在那方小木牌前跪坐下去,一坐便是大半宿。
那方小木牌上刻着“爱妻洛氏云瑶之灵位”,牌前的香炉里香灰积得越来越厚,厚到快要从炉沿溢出来了。可他不管,每回来都还是要添三炷新香,至少说一炷香的话。
这回,他依旧跪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三炷刚点着的香,香头的红火在昏暗的祠堂里明灭不定。他望着那个小木牌,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云瑶啊,今儿,又有两个丫头查出来有了身孕,一个,是婉姝那丫头,顾家的闺女,你还记得不?顾天南的大女儿,你做主给景琰结下的娃娃亲,当初送来的时候才那么点儿大,如今竟也要当娘了。”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低下头去,伸手在那块小木牌的边角上轻轻摸了一下,那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然后他又说:“元玉仪也有了,就是北原来的那个琅琊郡主,她跟如今的北原公主元明月是一辈的,也成了咱家的人,那孩子虽是个郡主,可北原那地方,比大赵朝廷家还薄凉,她之前没少吃了苦,连饭都吃不上……。”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一句都带着一种像是在跟什么人分享的欢喜,可那欢喜底下却压着一层沉甸甸的东西,怎么都化不开。
这一夜,他跪坐到后半夜,蜡烛燃尽了,祠堂里只剩下那盏长明灯微弱的火光。他忽然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了起来。那哭声被手掌捂得严严实实,闷得几乎听不见,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硬要往外冲的力道,却比放声大哭还要让人心里发紧。他就那样跪在洛云瑶的灵位前,一个人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祠堂外头天边都泛了白。
他哭的不是别的,他哭的是,怕等到云萝那些丫头们肚子里的小东西落了地,景琰会不会依旧不许他进门。他守了一辈子的北疆,打了一辈子的仗,死在他刀下的人堆成了山,可到了最后,他这个当爷爷的,竟连自己的亲孙儿孙女都瞧不得。那他守着这一大摊子,守着这座王府,守着那份天下太平的大义,到头来还能剩下什么?就只剩下个笑话?他后悔,后悔的要命,动什么不好,为何就鬼迷心窍,去动了景琰身边的人?他该想到的,那孩子自打没了娘,就把身边在意的人,看的比啥都重了。
慌的不止白烈,百草园里的医仙谢云汐,这三个月里想,瘦得比白烈还要厉害。
百草园在王府西南角,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园子里种满了各色草药,即便是冬日,那些耐寒的药材也还绿油油地长着,在寒风中微微晃动。院中那几排药架上,晾着切好的药材,一屉一屉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干枯的色泽。几个药童蹲在药架前翻晒药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正房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去,谁也不敢出声。
正房里,谢云汐坐在那张堆满了药草的案前,手里攥着一封信。
那封信是曹通玄亲自送来的,曹通玄来了北疆,冒着被朱衣卫察觉的风险,亲自来了北疆。他易了容,扮作一个贩药材的商人,从神京一路北上,走了半个多月,前几日才到的幽州。
他没敢进王府正门,只是趁着夜色,从后门摸进了百草园,在谢云汐的药房里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走了。走的时候,他留了一句话:“陛下有旨,这回,你不能再拖了,不然……,你这医仙的名号,可保不住了!你半辈子的体面,也会变成虚无。”
曹通玄带来的这封密信上,写的和上回一样,让谢云汐毒杀白景琰兄弟俩,断了北疆王府的传承。可这回,还多了一句:将白景琰所有有身孕的妻妾一并除去,包括长公主赵霓翾。
赵祯这头恶狼,他是真疯了。谢云汐看完那封信时,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赵祯不只要白景琰一个人的命,他是要彻底断了白家的根,要彻底毁掉北疆的传承,要把白烈半辈子打下来的那点东西,都连根拔起。她比谁都清楚赵祯的手段,也比谁都清楚白烈的性子。
这么多年,白烈一直苦苦守着那份大义,哪怕景琰骂他懦夫,哪怕景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王府砸了、烧了,他都没有真的跟朝廷撕破脸。可如果朝廷真动了景琰,白烈绝对会拉着整个天下,给他的儿子陪葬。
这个世界上,她谢云汐,是活着的人里最了解白烈的人。她太清楚那个男人骨子里藏着的那股狠劲了,他忍了半辈子,可一旦有人踩到了他最后那条底线,他会把整个天下都彻底烧个干净。
可赵祯不管这些,赵祯要的是白景琰死,要的是北疆断根,要的是毁掉洛云瑶活着时,最在意的一切!
这么多年,赵祯还是头一次,为了一件事给她如此明确下秘旨。谢云汐也明白,这回赵祯是不会再给她留任何情面了。若她不照做,赵祯会把十几年前,她做过的所有事都公之于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