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琰没有说话，殿内安静了很长一会儿。红袖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雕成了倾听姿态的石像。紫钗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送到嘴边，也没有放下；萧沉鱼原本正在翻阅手中一卷折子的指尖顿住了，目光落在白景琰的侧影上；胡玉致倚在门框边，手里那杯马奶酒端在半空，也忘了喝。
白景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被面上收拢又松开，重复了两三回，才极轻地、像是从胸口深处挤出来的似的呼出了一口气。
姜腴有身孕了。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偏偏是在他和姜腴闹了那么大的别扭之后。可他又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初在河东那几日，他在她身上是如何无休无止地索求，如何在她耳边说着那些混账话，如何把她折腾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可她从来不曾推开过他，一次都没有。那时候他哪里想得到，就是那几日的荒唐，竟让她有了他的骨肉。
这是他第一个子嗣。可偏偏来在他和姜腴闹别扭的时候，来在他当着那么多人面抽了她一耳光、收回了她正妻位分、甚至说出“不敢要你了”那种话之后。这个孩子来得太尴尬了，尴尬得让他自己都觉得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沉默了许久没有出声。红袖也没敢继续往下说，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他自己开口。殿里只有窗外风吹过老槐树叶片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甲胄碰撞的声响——那是巡城的北原兵卒正经过府外街道的声音，隔着几重院墙，已经模糊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终于，白景琰轻咳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恢复了平日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可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那调子底下藏着的东西并不像表面上那样轻松：“还有旁的事儿么？继续说。”
像是方才红袖提过的那些，族谱登名、姜腴的身孕，都无关紧要，像是他根本就不在乎似的。
可萧沉鱼太了解他了，紫钗也太了解他了。她们都清楚，他心里一直在意那本族谱，他一直在想要把他的所有女人都跟他一起写在那本家谱上。而那个孩子，虽然他不说，可她们都知道，他这半年多来在她们身上越来越放纵，很明显也是想要子嗣的。他只是不习惯把那些话说出口，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红袖微微松了口气，正要开口，澹台静却先站了起来。她从那把太师椅上起身，水蓝长裙的裙摆拂过椅面，走到红袖身侧站定，目光落在白景琰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郑重：“剩下的我来说吧。”
她看了红袖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道：“赵祯下了旨，把贵妃沈令仪和惠妃杨妙妙一样打入了冷宫。沈家被抄家，沈南洲父子三个和沈家七十五口男丁全进了天牢。陈国夫人和郑国夫人也被禁足在香积寺，其他沈家女眷，全关进了皇城司。太子赵恒也被禁足东宫，说是要彻查沈家罪行和晋王赵彻遇刺一案。”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里浮起一层审慎的神色：“不过，陈国夫人沈明仪虽然进了香积寺，可郑国夫人沈婉仪却被人提前请走了，至今不知所踪。连妾身的合欢宗也查不到踪迹，妾身怀疑是萧美娘的手笔。”
“嗯，有可能，”角落里传出一道柔媚的声音。于瑛双腿盘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她微微点了点头，“除了她，旁人怕是没法子能完全避开合欢宗的探查了。”
“萧美娘？”白景琰微微一愣，那道压在心底的沉重被这个名字岔开了一些，他偏过头看向于瑛，“桃花榜上排第四那个？她为何会救沈婉仪？”
“你就只记得桃花榜和美人儿！”慕容妍翻了个颇有些可爱的白眼，那动作在她那张娇俏的脸上显得格外生动，“哼！迟早累死你！”
于瑛掩嘴莞尔一笑，那具完美的身子在太师椅上微微侧了侧，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才慢悠悠地开口解释：“萧美娘可不止是桃花榜上排第四的美人儿，她还是合欢宗的左圣女。她原本不叫美娘，叫媚娘，是妾身觉得她人本就娇媚，再叫媚娘，天下男人怕都要被她一个人勾跑了，才让她改叫美娘。”
她说到此处，语气里带着几分“我当初也是为她好”的意味，随即又带上了几分没好气的味道，“不过她这个由妾身当初亲自任命的左圣女，比澹台静这个小荡妇儿更没良心！她比澹台静自立的还早。虽然依旧还是以合欢宗左圣女自居，其实早早就拉拢了一大帮人自成一派了！妾身之前想去灭了她，一直没动手，一是因为那女人不仅人比澹台静还美，本事也比她还大些，她那媚术可比妾身和澹台静还厉害，而且，她还会些机关术数，能造些木偶人替她，还会造一些威力巨大的杀人器。”
于瑛说到最后那“杀人器”三个字时，声音微微压低了半分，像是在说一件不宜高声谈论的事。
“更让人害怕的是，”她继续道，那双桃花眼里浮起一层少见的凝重，“明明一个如花似玉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居然还会制符养尸人。她能驱赶尸人帮她打架。据我所知，她现如今应该养着六个尸人，有烟雨楼主夫人孟昭华、峨眉女侠许青秋、江湖女散修江媚晚、火云洞大小姐苏浅浅、玉女门主叶绮、西番国公主李凝眸。这几个可全都是曾经的江湖有名娇娃，无论模样还是武功，都曾经是名动一时的存在，最后却全都被萧媚娘养成了尸奴。”
“听说她本来要凑八个尸奴的，连目标都找好了——一个是你怀里这个胭脂门主兰溪，另一个是武林盟少夫人于芷。”于瑛朝着白景琰怀里努了努嘴，“如今兰溪被你给得了，于芷下落不明，只怕她要另外找目标喽。据我所知，萧美娘跟沈婉仪私交不错。”
“你才荡妇！”澹台静白了她一眼，笑骂了一声，那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真恼的意思。
白景琰没有理会她们之间的斗嘴，他皱着眉问出了自己真正在意的问题：“等会儿！所谓尸人是怎么回事儿？死了的尸体？时间久了尸体不就臭了？还怎么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