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苏晴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肉羹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棋桌一角;苏雨则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份封了火漆的密报,双手递到了诸葛武侯面前。
诸葛武侯接过密报,却没有急着拆开。他看了一眼那碗肉羹,又看了一眼白烈。
“还有没?也给我去盛一碗……饿了三天了,有些撑不住了。”白烈眼巴巴望着那碗肉羹,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诸葛武侯笑了笑,抬手将那碗肉羹推到了白烈面前:“呵呵……这一碗不够?”
白烈低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肉羹,浓稠的汤汁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肉香扑鼻,勾得他肚腹里咕噜响了一声。他也不客套,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却还是舍不得放下碗,又吹了两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什么都不用多说,这碗肉羹,本就是给他准备的。
诸葛武侯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拆开了第一封密报。
可他只看了几眼,脸色便微微一变。
“王爷……”。他抬起头来,声音沉了几分,“景琰昼夜赶路,已出了蓟州古北关。岳擎苍之前拦下了那些世子夫人,只放了云慕歌、秦红颜、凤九幽、韩素、柳青岚和尹秋水六个出关去追玄雀。
景琰让司徒凝脂等人护着元明月等人启程回返幽州,他带着呼延观音、卞玲珑、慕容妍、胡玉致、王三变等人连夜出了古北关。出关后……便没了踪迹。”
“没了踪迹?”白烈端着那碗肉羹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汤汁溅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却浑不在意,“怎么会……”
诸葛武侯放下密报,目光沉沉地落在棋盘上:“他故意避开了朱衣卫。如今朱衣卫的手段,都是他一手弄出来的,他自然知道如何能避开追踪探查。他这是在避你,不想让你知道他的行踪。”
白烈端着那碗肉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还在微微荡漾的油花,眼里掠过一抹清晰的痛色。儿子对他失望如此,连行踪都不想让他知道,这是有多信不过他?
诸葛武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低下头拆开了第二封密报。他只看了一眼,嘴角便猛地一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常有的激赏与意外。
“曹通玄、洛书生避过了吴不知和老钓叟的比试邀请,已悄然回京都了。”他抬眼看着白烈,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说书人揭开底牌时才有的畅快,“可没了曹通玄护着,赵彻却死了。”
白烈猛地抬头:“死了?”
“死于刺杀。”诸葛武侯将那张密报放下,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刺客是皇族女子赵玉丹。”
白烈愣住了片刻,随即猛地回过神来:“赵玉丹?之前狮子楼行刺景琰、被抓回来那个?这是……是景琰动的手?”
诸葛武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密报里说,赵玉丹自己招供,是受北疆指使。可青州知府从她身上搜出了太子赵恒的信物,又在她的落脚处搜出沈家密信。写信的是——洛阳令沈厉。”
白烈先是一怔,随即慢慢地,嘴角也浮起了一层笑意。他低头看着碗里那还剩小半的肉羹,又抬眼看了看对面的老伙计,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通透与快意:“高!景琰这招高!既除去赵彻,又挑拨了沈家和赵祯的关系,还给了他进京向赵恒问罪的借口。”
他说完,低头呼噜呼噜一口气喝了半碗肉羹,那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一直暖到四肢百骸。他端着碗,只觉得这三天来的那些闷气、那些愧疚、那些想不通的事,都随着这半碗肉羹一起咽进了肚子里,化成一团热气,消散了大半。
诸葛武侯摇了摇头,那含笑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是一片清透如水的洞明之色。他将那封密报搁在桌面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远不止如此。”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喉,目光从棋盘上那叠纸上掠过,像是在心里将那盘棋重新摆了一遍,然后才继续道:“除掉赵彻这个赵祯的重要臂助,是其一。赵彻是赵祯最倚重的儿子之一,手握青州兵马,又是清河狮子楼伏击景琰的主谋,景琰要他的命,这是早就算在账上的。可赵彻一死,赵祯等于被人当面卸了一条膀子,痛是痛在肉里,可还得装作不疼,因为没人能证明是景琰下的手那赵玉丹招供的话,全被沈厉那封密信和太子赵恒的信物给冲散了。其二;离间沈家与赵祯。沈厉是沈令仪的亲哥哥,如今沈家正在被他这个皇帝下令彻查,沈家这时候出了这档子事,赵祯心里能不犯嘀咕?就算他明面上不说什么,心里那根刺也扎下了,他会以为,沈家是为求活命,不得不转投太子,逼皇帝退位,借此让新君放他沈家一码”。
他说到“刺”字时,伸出一根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点了一下,又收回手去,神色依旧从容。
“其三,留下日后进京问罪赵恒污蔑北疆的借口。那封密信上写的是沈厉写给赵玉丹的,可搜出来的却是太子赵恒的信物——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赵恒即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景琰日后若要进京,这便是现成的由头:太子勾结沈家、指使皇族刺客刺杀晋王赵彻,又栽赃北疆,天大的冤屈,不得进京讨个说法?”
白烈端着那碗肉羹,已经忘了喝,就那么端在手里,听得入神。
“其四——”诸葛武侯伸出了第四根手指,“赵彻死,是曹通玄畏战逃遁、护卫不力所致。皇帝不会轻饶了曹通玄。景琰一直都没想放过曹通玄这个仇人,他是在断曹通玄的后路。曹通玄是当年洛神案的凶手之一,景琰心里那份账本上,他的名字排在头几位。能借赵祯的手收拾他,比景琰自己动手更解气。赵祯要是对曹通玄动了手,那便是替景琰出了气,也会让其他人寒心,日后景琰进京时,赵祯就算想再用曹通玄,他们也再没法子如前。”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白烈脸上,像是在确认对方跟上了自己的思路。白烈端着碗,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