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剑鬼那一日也出了手,赵祚在王府中豢养了百余名护卫,都是他从各地重金招募来的江湖好手,虽算不得顶尖,却也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物。赵祚死讯传出后,这百余护卫明知大势已去,却仍有大多数人拔了刀,嘶吼着要为主公报仇、要杀白景琰。哭剑鬼一人一剑便迎了上去。
白景琰站在王府正厅前的石阶上,远远望见哭剑鬼的身影在那群护卫之间穿梭如电。他之前从未见过哭剑鬼真正出手的样子。平日里那张永远耷拉着、像是受了半辈子委屈的苦脸,此刻却泛着一层近乎亢奋的红光。
他手中的剑快得看不见剑身,只能听到声音!那是一阵极凄厉的尖啸,像是无数厉鬼同时发出的哭嚎,又像是被活埋的人在棺木里用指甲抓挠木板时发出的声响。那剑啸声一响起,那些护卫便不由自主地怔了一瞬,就在这一瞬之间,哭剑鬼的剑已经划过了他们的喉咙。
近百护卫,一个不剩。等哭剑鬼收剑站定时,他脚下已躺了满地的尸首,而他自己身上却连一滴血都没沾到。他提着那柄犹自滴着血的剑,咧着嘴笑得像是个刚吃饱了糖的孩子,犹自大呼:“不过瘾!太少了!才九十七个!离一百还差三个!”他提着剑满院子转悠,想再找三个活口出来,却被老王一把扯住了后领,拖去了后院洗剑。原来,所谓哭剑,不是人哭,而是剑哭,剑声如哭,剑名为哭!
沈玉仪还是留在了静庐。不是她拒绝了白景琰,而是白景琰没带她。杀了赵祚之后,他只是站在静庐门前,隔着那道门槛,朝沈玉仪说了几句话:“赵祚已死,往后,没人再强逼你了。你大可安心住着。若有何需要,使人去平原王府说一声便是。”他说完,便带着那群妻妾转身走了,走得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
沈玉仪站在门槛内侧,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成为北疆世子与平原王之间争夺的猎物,最终会被其中一方强行带走。
可白景琰却告诉她:没人再强逼你了。他杀了赵祚,却放过了她。他想要的,似乎只是让她不再被任何人逼迫。那平原王争夺她,是为了把她变成自己的玩物;可白景琰夺下了她,却只是把关她的笼子门打开,然后转身走了。
杜若蘅和于瑛跟着白景琰走了,大摇大摆地住进了平原王府。然后 一连两天里,都被世子没羞没臊的留在了房里,杜若蘅的哭声和于瑛的叫声,让王府里的丫鬟们听的面红耳赤!
平原王府的正厅极宽敞,梁柱上还残留着几道尚未清理干净的血痕,那是赵祚的心腹侍卫被拖走时留下的。白景琰却浑不在意,他懒洋洋地斜坐在那张宽大的主位上,背靠着雕花靠背,两条腿交叠着搭在面前的矮几上,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这是历经两天后,他总算舍得从于瑛那具玲珑浮凸的身子上,和杜若蘅那双又长又直的长腿间爬起身来。
凤璃站在他身后,那双白腻柔软的手正轻轻替他揉着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按在他后颈与肩胛相连的穴位上。她时不时低下头来,在他耳边轻声问一句:“力道可还好”?,他便眯着眼“嗯”一声,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叶流苏则侧坐在他身旁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碟,碟里盛着刚剥好的紫葡萄。她一颗一颗地往他嘴里喂,动作熟练得很,只是每喂一颗都要拿那双眼睛嫌弃地瞪他一眼,嘴里还不忘嘟囔着:“你这纨绔模样,若是让外头那些人瞧见了,还不知要如何编排你。”她嘴上虽嫌弃,手里的动作却不停,剥皮的剥皮、去籽的去籽,喂得一丝不苟。只是在世子那只坏手,妄图探进她的裙下时,她也没忘一下给他打开!这个坏人,就没个老实的时候,但凡挨着他近些,他那只手总会到处乱爬。大夏天穿的本就少,他还故意抠搜,人家的肚兜和亵裤,不知道被他弄坏了多少了,他就像永远不知道累似的。
红袖与澹台静各捧着一叠纸张,侧身坐在他身后的左右两侧,面前各自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捏着细毫笔,随时准备记录。
正厅两侧的红木太师椅上,还坐着三个汉子。坐在左边第一位的是徐狮虎,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头上戴了顶镶玉的束发冠,打扮得倒比平日齐整些,可那一脸横肉与虎目中的凶光,再加上那膀大腰粗的身形,怎么看都不像个风流公子。
他正端着面前那盏茶,一口便喝了个干净,将空盏往桌上一搁,那动静大得像是在摔碗。一旁侍立的小丫头赶紧上前续茶,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徐狮虎也不恼,只是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牙。
坐在右边第一位的是邱佛陀,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在日光下泛着青光,那脑袋上连一根头发茬子都瞧不见,倒有九道戒疤整齐地排成三列,看上去倒真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模样。可再往下看便全不是那么回事了,那身僧袍破烂得不成样子,肩头与肘弯处都磨出了毛边,露出底下虬结如铁的肌肉。他那双胳膊粗得像寻常人的大腿,青筋如虬龙般蜿蜒其上。
那柄碗口粗的精钢三股烈焰叉此刻正斜靠在椅旁,叉尖上还带着几分没洗净的暗红。他此刻正捧着那碗新续的茶,也学着徐狮虎一口喝干,然后将碗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那茶碗竟被他这一顿直接嵌进了桌面三分。小丫头续茶时,手抖得比方才更厉害了。
坐在右侧第二位的是吴破虏,与徐狮虎、邱佛陀两个截然不同。他约莫三十五岁年纪,身量精壮却不魁梧,肩背宽阔,腰身却紧窄,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之人。他穿了一身半旧的玄铁甲,甲片打磨得极光亮,却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面容方正,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采,目光沉稳内敛,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着,背脊挺直,双膝并拢,双手搁在膝上,姿态一丝不苟。他那张脸上没有徐狮虎的张扬,也没有邱佛陀的凶悍,只有一种沉静内敛的铁血之气,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领才有的气度。他唯一显得有些“活气”的地方,是目光偶尔扫过徐狮虎和邱佛陀时,嘴角会极轻微地抽动一下,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