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萝,或许如今该称她作姜腴了,北疆王白烈已在岁前布告天下,替她和白云裳恢复了原本的身世。
白云萝本是南齐皇族之后,乃南齐亡国太子姜韬的遗腹女。当年南齐覆灭,太子姜韬殉国,其妻虞夫人在幽都山下幽台城生下女儿姜腴后,月子里受风寒,重病而逝。是洛云瑶亲手抱了襁褓中的姜腴回府,为她改名云萝,收作养女,视若己出。
而白云裳本名萧沉鱼,乃当年天下武林十大高手之一、落拓书生萧翎的独女,萧翎既是白烈的结义兄长,又是洛云瑶的表兄。萧翎失踪之后,白烈夫妇念及旧谊,将尚在襁褓中的萧沉鱼带回北疆抚养,改名云裳。
这两个与白家毫无血缘的女婴,便是这般在白烈与洛云瑶的庇护下活了下来,一个执掌北疆财路,一个统摄北疆暗探,最终,却都成了白景琰的妻妾。
此刻的姜腴,正温顺的缩在世子怀里。方才那一场久别重逢的欢爱来得又急又烈,她被他翻来覆去折腾了许久,直到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直到他趴着再也不动了,才总算心满意足地放过了她。此刻的她,鬓发散乱,几缕鸦青的长发被薄汗黏在颊边,那张温婉大气的脸上,泛着尚未褪尽的嫣红,连修长的脖颈与精致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她浑身上下绵软得像一摊被日光晒暖的春水,连蜷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地跳着。他那双环在她肩头和腰肢上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光滑的肩胛和腰臀,指尖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
姜腴捏着自己一缕青丝,在他脸上轻轻扫动。那发梢又软又滑,拂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痒得他忍不住偏头去捉她的手指。她却不肯让他捉住,只是将发丝在他脸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描摹他这张瘦削了许多的脸。
她开口时,声音还带着几分方才情动后的微哑,软软糯糯的,却藏着只有他能听出的郑重:“景琰,你可想好了?真要起兵跟朝廷对抗?”
她问这话时,依旧是那般轻声细语,仿佛只是在问他晚膳想用什么,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色。她知道他此番南下,都做了些什么,他打通了南北商路,收了合欢宗与飞鲨岛,又让徐狮虎趁机杀了北疆不安分的段元岐,还夺了渤海与清河。她知道,他与梁国皇帝刘子浚,已歃血为盟。也知道,他在东海之上,与曹通玄生死相搏,还知道,是凌霄道长用命,换回了他一身修为。
她什么都知道,她的商号遍布天下,她的眼线,甚至比朱衣卫更早便将消息传回了幽州。可她还是要亲口问他,因为她是白云萝,是那个从小便替他操持一切、替他精打细算、习惯替他把所有可能的后果,都提前想一遍的大姐,往后,更是他的妻。
白景琰紧了紧揽着姜腴肩头的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拢得更近了些。姜腴能感受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了几分,那是他在思索如何回答她时的习惯。从小到大都是这般,每回她问他正经事,他便会不自觉地绷紧肌肉,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白景琰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回答,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之后,才说出来的:“赵祯庸碌无为,越发昏聩,只知享乐,不恤百姓。这大赵天下被他治理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是该换个明主来管了。”
他顿了顿,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当年设计害了我娘。若他是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明君,我或许会为了这天下数万万生灵,饶他一命。可他偏偏又是个不识人间疾苦,鱼肉百姓、只知争权夺利、自私贪婪之徒。我不可能轻饶他。”
姜腴听着这番话,没有说话。她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颗心的跳动,沉稳而有力,像是战场上传来的擂鼓声。
她原本因为这臭男人一走便是一年多,还在外头纳了几十个妾室而生了一肚子的委屈和不满。这些委屈在她独自坐在王府那宽大的屋子里,翻看密报的无数个深夜,在她替他打理商号账目,算着他又花了多少银子,给新纳的夫人们裁衣裳时;在她一遍一遍读着他那寥寥几句的家书时,曾像蚂蚁一般啃噬着她的心。可方才那一场欢爱,早已被景琰这个小坏蛋,用霸道而温柔的缠绵化解得无影无踪。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拿他没法子的,她从小就拿他没法子。他小时候翻墙摔伤了腿,她替他上药时心疼得掉眼泪,他却嘻嘻哈哈地说“大姐莫哭,下回我翻墙小心些便是了”。然后下回他还照翻不误。他就是这么个小混账,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她从小到大也都没舍得真生过他的气。
可她终究是姜腴,是北疆王府的世子妃,是那个被他亲口定为正妻的聚财神女。她的脑子里,永远在盘算着粮草够不够、军饷足不足、这场仗打下来,北疆的百姓会不会受苦。
她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柔声细语,却也带着世子妃才有的审慎:“可一旦再起兵戈,这天下怕是又要死很多人。你该知道,父亲他打了大半辈子,就是想永熄刀兵。他当年马踏江湖、扫灭诸国,背了半辈子屠夫、无常的骂名,就是不愿再看到天下百姓流离失所。”她抬起眼来看着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复杂的神色,有担忧,有心疼,有理解,也有不舍:“你若真要起兵,便是把父亲半辈子的心血都押上去了。这一仗打下来,胜负尚未可知,可死的人却一定是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