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身边站着个眉目俊秀的少年男子,约莫十五六岁,与白景琰有七分相似。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紫金冠,越发显得精神奕奕。正是白景琰的弟弟白景瑭。景瑭自幼便只跟哥好,连父亲和两位姐姐的话,平时也不太在意,唯独哥的话他从不违拗。在他心里,哥便是天底下最厉害、最值得他信赖,也待他最好的人。
“大姐!景瑭!”白景琰飞快地翻身下马,月白衣袍在风中一扬,人已朝府门前飞奔而去。那白云萝的身子明显往前动了动,那一动极是细微,只是脚尖往前挪了半寸,裙摆微微晃了一下,便被她自己硬生生顿住了。她白云萝是北疆王府的世子妃,是大庭广众之下端庄持重的白云萝。她不能像那些小丫头一样扑上去,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翻涌的情绪,却比任何语言都更直白。
“哥!”景瑭早已从人群中窜了出来,远远便张着双臂朝哥哥飞奔而来。他一头扎进白景琰怀里,那冲击力将白景琰撞得不由往后踉跄了半步。
白景琰伸手笑着将他牢牢抱住,低头看着这个一年未见的兄弟:长高了,也瘦了些,可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依旧是那般亮晶晶的。他抬手在景瑭头顶揉了揉,把那顶紫金冠揉得歪了几分,笑道:“一年不见,长高了不少。平日,可曾好好听大姐的话?”
景瑭使劲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却把脸埋在哥哥肩窝里不肯抬起来,白景琰察觉到肩头的衣料微微有些发潮,便什么也不再问了,只是将弟弟抱得更紧了些。
白景琰简单安抚好景瑭,这才上前一步,朝立在后头的众人一一见礼。寒潭钓叟凌太虚依旧是那副钓空气的神色,双手拢在袖中,眯着眼朝世子微微颔首。承霄道长与云霄道长并肩而立,云霄道长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那神色与凌霄道长倒是有五六分相似。哭剑鬼与枯木道人站在两位道长身侧,一个面容悲苦,仿佛随时都要落泪;一个形如枯木,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吴不知拎着酒葫芦站在玄婆身旁,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只是嘴角还挂着一丝尚未消尽的憋屈,显然,这老头子还在为昨儿那桩“空肚子喝酒”的官司耿耿于怀。玄婆站在他身侧,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漱玉婆婆白发如银,精神矍铄,莫无声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公孙默与顾丹青两个悬月楼里的先生,皆是一脸笑意。千机双子并肩而立,朝世子抱拳一礼。众人皆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世子平安归来便好”“瘦了”“这一路辛苦了”之类。
白景琰最后才走到鬼道人面前。鬼道人依旧是那副披头散发的模样,一身灰扑扑的道袍,那双赤红的眼睛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从肩头那道剑痕的位置,到周身愈发沉稳的气息。他嘴唇嗫嚅了好一会儿,最终只说了一句:“好!现如今,可真比老夫还强了,不满二十岁的陆地仙人境。”那声音依旧是那般沙哑粗粝,可落在白景琰耳中,却比任何夸奖都更让他心头翻涌。
白景琰便在这时直直朝他跪了下去,不是拱手,也不是躬身,而是双膝落地的跪。鬼道人惊得往后退了半步,那双赤红的眼睛猛地瞪大,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扶,白景琰已恭恭敬敬地朝他磕了头,额头触在冰凉的青石地上,每一次都磕得实实在在。
世子的声音从地面上闷闷地传上来,沙哑而发颤:“道爷,我这做徒儿的,给您丢脸了。东海一战,是我自不量力,虽伤了曹通玄,可也差点丢了性命,反而害了凌霄道爷。是我逞强,是我太把自己当回事。我对不起凌霄道爷,也对不起您这些年的教导。”他说着,那眼眶便瞬间决了堤,豆大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落,砸在青石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满心的委屈与后怕,在见到这个对他亦师亦父的老道人时,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鬼道人见他如此,心头也早已是翻江倒海,他的心,像是被人突然狠狠攥住,又紧又生疼!那双赤红的眼眶便也跟着红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往前踏了半步,伸出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抓住白景琰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声音依旧是那副粗粝的调子,却带着几分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温和与心疼:“起来!不丢人!我的徒儿没给我丢脸。那可是天下第二曹通玄!老道我遇上他,怕是也只有掉脑袋的份儿。可如今你却能伤了他,你才多大岁数?老道在你这个年纪,还在山上被我师傅拿鞭子抽着练功呢,起来。”他将白景琰拉起来,用自己那有些邋遢的袖子,给他抹了把脸。那袖子上的粗布磨得白景琰脸颊微微泛红,他却任由这个老道,像多年前在地牢里那样,粗手粗脚地替他擦脸。
一旁的吴不知、承霄、云霄、凌太虚,以及胡玉致、疯樵、酒屠等人都不由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鬼道人!这个当年在江湖上掀起过阵阵腥风血雨、两口戒刀之下亡魂无数,令人闻风丧胆的嗜血魔头,何曾对人有过半分温和?他向来嚣张狂傲,心狠手辣,从不曾对人低头。可此刻,他竟用自己那件邋遢道袍的袖子,笨拙而仔细地替白景琰擦脸。那动作里没有半分凶戾,只有一个老人对徒弟的、深藏了多年的心疼与骄傲。
“哎!难怪那混小子行事有时颇为古怪,原来这都是那死老鬼教出来的!难怪他那般聪明的一个人,我给了他那许多台阶儿,他却不肯来拜我为师。原来这臭小子,是真把这鬼道人当成了亲师了!鬼道人……,也只有对这孩子一个,才能有这样毫不掩饰的心疼,他是真疼这臭小子的。”吴不知摇了摇头,看向鬼道人的眼神儿里,是藏都藏不住的羡慕。看向白景琰时,又是满满的欣慰。
白云裳、凤璃等人也不由心里一怔。景琰自幼万事藏于心,受了委屈、吃了亏,脸上极少有过这等真情流露。她们这些和他一起长大的姐妹,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跪在地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对着那个披头散发的老道人诉说自己的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