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琰赶紧喝停车马,并快速跳下马车,快步走过去,将那位须发花白的老农从地上扶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老汉那双满是老茧与裂纹的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衣衫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乡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当初,他除掉沈诩,不过是顺势而为,可这些百姓,却把那当做是救命的恩德。他拍了拍老汉的手,朗声道:“老人家,万万不可如此,当初除掉沈诩,并非白某一人之功,诸位乡亲父老,,你等才是这河东城,真正的主人。往后,这河东城已归北疆治下,之前白某说过,河东赋税减半,徭役减半,若再有哪个当官的敢欺压百姓,你们便去幽州递状子,敲鸣冤鼓!北疆王府的大门,永远为百姓们开着。”
那老汉攥着他的手,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嘴唇翕动了半晌,才颤声道:“世子爷,您是活菩萨呀,您就是我河东百姓的再生父母。当初若非世子为民除害,这河东……,可就要让那沈诩害的,再没半点活路了……。”
白景琰却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而笃定:“白某哪里是什么活菩萨?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老人家,诸位乡亲,快请回吧,这日头太毒,可莫要晒坏了身子。往后,会有你们过好日子的那天。”
老汉千恩万谢地站起身来,用袖子擦着眼泪,这才在身后儿孙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白云裳派来接应的人马,便是在这时赶到的。远远望见河东城方向奔来一队骑兵,当先的却是裴知意。她今日穿了一身极利落的湖蓝色劲装,长发用银簪高束,骑术竟是极为纯熟,策马疾驰的姿态,竟丝毫不输给北疆军中的女将。
裴知意身后,跟着数十骑裴家家将,个个骑术精湛,显然是温长青在裴家家丁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裴知意早早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世子面前,含笑屈膝向前行了礼,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欢喜与急切:“世子,你们可算到了,二姐和妾身等,在城中候了多日,诸位姐妹早已安顿妥当了。如今,河东城的防务,已由咱们北疆破甲军全面接管,“彭知命将军这些日子正忙着招募新军。温叔已让人打扫好了别院,供世子与姐妹们先行歇息。哦,婉月姐姐还在后头,她比妾身慢了些,落在后头。”
“婉月?她也骑的马?吴前辈可到了?”白景琰赶紧问,吴不知早他两日动身,是走的京城,去会合鬼道人、云霄道长等人一同回来。
“到了,吴老爷子昨儿到的,这一到河东,便与玄婆婆先吵了一架。咯咯……”。裴知意提起吴不知和玄婆婆吵架,忍不住笑出声。
“那老头儿,又耍臭脾气了吧?刚回来便吵架?”白景琰也不由莞尔,吴不知有时候就像个老小孩儿,又倔又小心眼儿。
“咯咯……,起因是玄婆婆不许他空肚子喝酒,吴老爷子气得跑去找老王诉苦,结果老王非但不劝,反而把自己那壶酒打开,让他就着壶口喝了两口,却又被玄婆婆逮了个正着,连老王一块儿都挨玄婆婆数落了半个时辰。吴老爷子今儿还在生闷气呢,说等世子到了河东,便要找你替他评评理,还说……说他的女人管得比北疆王府还宽,咯咯……。”裴知意边说边笑
白景琰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摇了摇头道:“那老头儿,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跟玄婆婆置什么气?人家说的也没错,空着肚子喝酒,确实对身子骨不好,玄婆婆说得也没错。老王那老东西也是,居然还敢添乱?回头,我让玄婆婆把老王的酒壶也收了,看他还敢不敢拱火?”
裴知意掩唇直笑,说:“玄婆婆还真打算这么干,昨儿已跟紫钗打听过,老王那把锡酒壶是在哪家铺子打的?说是要买个一模一样的来,再拿根红绳拴在老王眼皮子底下,往后让他光看着,半滴酒也不让他摸着。”
“呵呵……,还真把老王的酒断了,他得急得上吊”。
正说着闲话,吴婉月也骑马到了。这位昔日的南梁临江王侧妃,今儿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长发挽成简单的堕马髻,骑术竟也颇为不俗,只是比裴知意慢了几分。
她翻身下马刚向前疾走几步,朝世子行一礼,白景琰便赶紧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替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低声说了句:“婉月姐辛苦了,何必着急忙慌的迎出来”。
吴婉月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确认他确实安然无恙才轻声笑道:“妾身哪里辛苦?从前,妾身连想都不敢想,此生还能过这般轻松的日子。世子一路劳累,咱们快些回城吧!哦,大小姐可也在城里呢,一直不见您回来,她可正生着闷气,这几日,连二小姐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像之前那般随意了。”
白景琰不由心里一缩,大姐来了河东,等会子见了,怕是又要拧他耳朵的。
一行人正要继续往河东城行进,前方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白景琰本能似的将吴婉月和裴知意挡在自己身后,自己跨前几步,抬眼望去时,只见前方官道两侧,不知何时竟已聚满了人。
那不是三三两两的乡人,也不再是提前来接应的人马,而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百姓。他们中有须发皆白的老者,也有抱着稚童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农夫,还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所有人明显都是自发来的,他们是听说北疆世子今日要再进河东城,许多人天还没亮,便早早来到了城门等着,城门一开,他们便涌了出城,沿官道一直走出来了数里之遥,就为了能亲眼看看,这个当初除掉了杨超、沈诩、整顿了晋州和河东吏制,又给了河东百姓才活路的年轻人。
有人带头喊了一声“恭迎世子再到河东”,数百人便齐齐跪倒在地,声音震得官道两侧的树叶都在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