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华山下人影晃动。凤璃站在山脚一块突起的巨岩上,面前是黑压压数百名原属天机阁的弟子,有的还穿着天机阁的制式衣袍只是撕去了袖口的标记,有的已换上了从山下村庄里买来的寻常布衣,有的扛着刀枪,有的只背着一个破旧的行囊。
这些人里有一半是在最后一战中倒戈投降的,另一半则是在战后被朱衣卫从各处哨卡与地牢中甄别释放出来的。他们中大多数都是被逼着加入天机阁的底层弟子,在天机阁中被当作消耗品使唤了这些年,从没被人当人看过。
凤璃望着这些人,深吸了一口气,朗声说道:“都听好了。从今日起,再没有什么天机阁了。你们也不必再管我叫夫人——往后回了北疆,想种田的便去种田,想做买卖的便去做买卖,想参军的便去投军。北疆有田种,不会有人欺负你们。在北疆,谁敢肆意欺凌女人,会被北疆王府的人抓了去杀头。我凤璃说的话,便作数。”她说到此处,微微顿了顿,伸手指向东北方向,声音愈发清亮,“往东北走,去北疆。到了那边,便说是世子让去的。”
随后朱衣卫的人挨个给这些人发放盘缠。每人领到的数目都不算少,足够他们在沿途吃住两三个月,还能余下一些到北疆安家落户。数百人挨个领了沉甸甸的银钱,有的当场便红了眼眶。他们中有的人已在天机阁待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般丰厚的遣散费。
众人三五成群地聚在山脚下,商量了好一阵子,有的说想回老家看看爹娘还在不在,若爹娘已不在了便去北疆投军;有的说老家早已没什么人了,不如直接往东北走,趁现在北疆那边分田的消息还没传开,早点去还能挑块好地;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当场便跑去向童七打听北疆军招兵的门路,说与其回家种地不如跟着世子干一番事业。
更多的是三五成群,结伴朝东北方向而去。他们的背囊里装着朱衣卫发放的干粮与水,口袋里揣着沉甸甸的盘缠,沿着那条官道一路向东,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初夏的晨光之中。
姜问道死了,被乔醉心亲手杀的。
处决姜问道的地点,就在玉女峰总坛正殿前的那片演武场上,正是前几日姜问道站在高台上慷慨激昂地向千余弟子发号施令的地方。
当时台上台下站满了人,凤璃、紫钗、清璇、卞玲珑、红袖、宋柔、严青衣、霍昭,以及数百名合欢宗与朱衣卫弟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那个被五花大绑跪在台中央的男人。
姜问道跪在那里,月白道袍上满是血污与泥土,紫檀拂尘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那把精心修剪了多年的胡须,此刻乱糟糟地沾着唾沫与血水。他的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听不清是在求饶还是在咒骂。
乔醉心穿着一身胭脂色的劲装,从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她手中握着的不是她惯用的那柄精巧匕首,而是一把从天机阁刑房中搜出来的薄刃小刀。刀身不过寸许宽,刃口却磨得极利,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她走到姜问道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妖艳夺目的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风情与笑闹,只有一种压抑了十几年,终于决堤而出的杀意。
她忽然扬起手,一刀便削去了姜问道的左耳。鲜血喷溅在她胭脂色的衣袖上,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姜问道杀猪般地惨叫起来,被堵在喉咙里的血呛得连连咳嗽。
乔醉心却没有停,她反手又是一刀,削去了他的右耳,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她手中那柄薄刃小刀探进他嘴里,手腕一翻便将他的舌头整个剜了出来。姜问道满口鲜血狂涌,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不似人声。
乔醉心一边割,一边厉声喝骂。她的声音在演武场的山壁间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刀剜出来的:“这一刀,是替我家婆婆讨的!那年在御宴上,是你给她下的软骨散!若不是你在那酒里做了手脚,凭当时的曹通玄那几个废物,如何近得了我婆婆的身?”
她紧接着又是一刀,剜下他的左眼,“这一刀,是替我家男人讨的!婆婆死的时候他才三岁!三岁的孩子没了娘,你们这些人知道他是怎么活过来的吗?你们知道,他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吗?他为了查清楚当年,到底有几个人害了他娘,在悬月楼里翻了多少份密报?练功练到经脉逆行多少回?你们这些人,每一个都该千刀万剐,每一个都罪该万死!”
她的声音到后来,已嘶哑得不成调子,手中的刀却越来越稳。她一刀一刀地剜下去,剜了他的眼珠子,又挑断了他的手脚筋,将他的四肢一截一截地斩断。鲜血在青石台上淌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小溪,顺着石阶的缝隙缓缓往下渗。演武场上,数百人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没有一个人觉得残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姜问道欠下的血债,远比乔醉心手中这把薄刃小刀,要重得多。
直到姜问道全身的血快要流干了,乔醉心才直起身来。她满脸是血,胭脂色的劲装已被染成了暗红。她用手中那柄薄刃小刀在姜问道早已不成人形的脸上刻了四个字:“洛神真凶”。然后她将刀锋移到他的额头上,用力刻下了一个大大的“死”字。刻完最后一笔,她将刀往地上一掷,刀刃插入青石缝隙中嗡嗡作响。她从腰间拔出自己那柄惯用的精巧匕首,手起刀落,割下了姜问道的头颅。
她拎着那颗血淋淋的头,转过身来看着台下众人,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传世子令,把这狗贼的供词与头颅,一并送去神京城,送进皇宫,交给皇帝。让他看看,当年替他干了那些赃事的人,如今都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