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璃说到“北疆”两个字时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极温暖的。她心里希望北疆能多些人,多些知道北疆不是魔窟而是乐土的人。
那几个女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问她的名号,凤璃没有答话,只是轻轻一提缰绳,胭脂驹便扬蹄继续朝前走去,青布劲装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她万万没有想到,此刻被她放掉的这几个女弟子,竟会在几天之后,做了北疆朱衣卫和北疆军的向导,领着大队人马抄近道突入天机阁的腹地,解除了她被数百人围困的危机。
暮色渐浓,星光开始一颗一颗地浮现在天际。凤璃策马继续朝前走去,手中的银蛇鞭上血迹未干,那匹胭脂驹在乱石与尸首之间走得极稳。她不知道天机阁还会有多少人挡在她面前,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华山,但她知道她的世子正在等她。只要她的世子还在,她便不能轻易倒下。
北疆的船队沿运河北上,昼夜兼程。沿途除了必要的水食补给,船帆从未落下,桨轮日夜搅动河水,激起白茫茫的水花。船工们轮班摇橹,号子声从黄昏唱到天明,又从天明唱到下一个黄昏。即便如此,白景琰依旧嫌慢。
他整日整日地立在船头,望着北方那条永无止境的水路,双唇紧抿,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瑶光剑的剑柄上,指节因长期用力而泛着白。他身侧的甲板上散落着好几封翻过不知多少遍的密报,海风吹过来他便伸手按住,风过了又展开再看,仿佛多看一遍便能从字缝里读出凤璃的下落来。
从桃花岛登船至今,他没睡过一个完整的囫囵觉,偶尔在船舱中合衣躺下,不出一两个时辰便会惊醒,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问船行到了何处、可有凤璃的消息了。
白云裳每回见他这般,心里便揪得发疼,却也知道,这时候无论说什么宽慰的话,都无济于事。他的璃儿姐孤身闯去了天机阁总坛,生死未卜,他的心便也跟着悬在那条华山险道上,每多耗一日,他心里那根弦便会绷得更紧一分。
船到颖水时,白景琰将所有人召到主船的大舱中议事。大舱本就不算宽敞,几十个女子一站便满满当当。红袖与澹台静各自抱着一摞密报站在最前头,面色凝重。窗外的江风灌进来,吹得舱中烛火摇曳不止,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映得明明灭灭。白景琰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左手搁在膝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瑶光剑的剑柄,目光扫过满舱的妻妾,最后落在红袖手中的那摞密报上,开口时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朱衣卫和合欢宗这几日传了不少消息回来。一条一条说,都听听。”
红袖展开最上头那封密报,抬眼看了世子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的斟酌:“世子,头一条消息——大小姐出了幽州城。”此言一出,满舱皆静。
白云裳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紫钗和青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白景琰眉头猛然皱起,声音里已带了几分难以置信:“大姐?她出幽州做什么?她不是一向不出北疆的么?”
红袖点头,继续往下说:“正是,大小姐此番不仅出了幽州,还带了漱玉婆婆、莫无声、百里清欢、完颜青楼、温咛、温婉、白素云、司马临城,以及悬月楼里的千机双子和公孙默、顾丹青两位先生,浩浩荡荡朝河东赶来。不止如此,她把三公子也一并带在身边,一起来了。”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世子,声音又轻了几分:“大小姐此行,可是打着‘北疆王府世子妃’的旗号,正大光明南下来‘寻夫’的。”
舱中瞬间炸开了锅。胡玉致头一个笑出声来,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幸灾乐祸的促狭:“这下可好了!大小姐亲自来捉人了,小男人,你这回便是插上翅膀也逃不掉了。”
白云裳放下茶盏,那张秾丽威仪的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微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定是父王得知你在东海负伤的消息,实在放心不下。偏生他又知道,凭他那个当爹的,可没那个本事把你这混账儿子叫回幽州去,因此才把大姐和景瑭两个一同放了出来。这两个人,一个是能治住你脾气的,一个是能拴住你腿脚的。咯咯……,双管齐下,不怕你不乖乖就范。”
白芊芊也笑了,素白狐裘裹着她清瘦的身子,斜靠在舱壁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大小姐这一手可高明得很。她若偷偷来,你还能借口‘不知情’躲过去;可她偏要大张旗鼓,打着世子妃的旗号南下寻夫。如此一来,天下皆知北疆世子妃亲赴河东迎接夫君,你若再敢往弘农跑,便是不给世子妃面子。你是她从小带大的,能当着天下人的面让她难堪?”
白景琰伸手揉了揉额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股从出桃花岛便一直绷着的焦躁,此刻被这一条消息搅得愈发烦乱。他站起身来在舱中来回踱了几步,月白色衣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大姐白云萝,那可是北疆王府真正的主心骨。
他从小被她带大,在她面前从来只有乖乖听话的份。他不怕父王的鞭子,不怕朝堂的明枪暗箭,不怕曹通玄那等绝世高手,唯独怕大姐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但凡她皱起眉头撅了嘴,他便如同丢了魂魄一般。
更别提还有景瑭,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家伙,是他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亲人。若带着弟弟同去弘农,他定会担心景瑭的安全,一路上刀光剑影,他怎能让弟弟跟着去涉险?可若不带他去——,这回出来的时候太久了,定是撇不下他了。以景瑭的性子,好不容易出了幽州城见到哥哥,便是拿绳子拴,只怕也再难拴回他去。到时候他白景琰该如何是好?
他越想越头疼,忽然停下脚步,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老白这回还真是拿住了我的命门了,他知道我见了大姐便不敢跑,也知道我见了景瑭便跑不脱,他这招釜底抽薪,还真是把我所有后路都堵死了。”
紫钗在一旁掩唇轻笑,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难得地漾开几分促狭:“世子便是再有天大的本事,在大小姐面前也蹦跶不起来了。大小姐只需往那儿一坐,世子便得乖乖把所有的顽劣都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