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道长将手掌从世子头顶移开,搭在自己膝上,沉默了一会儿。烛火跳了几跳,将他身后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徐梦雪僵坐在榻边,泪水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淌进嘴角,咸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连哽咽一声都做不到。她已经听出了这个老道话语里的意思,听出了他是在向她的世子告别,可她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你爹白烈,当年是何等英雄。”凌霄老道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分,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感慨:“那老小子,提三千铁骑出山东,横扫七国,以战止战,硬生生从尸山血海里,踏碎了那百年乱世,而后却甘愿退守北疆,镇守国门,不求权倾朝野,只求黎民不再受战火流离之苦。旁人只知道北疆王白烈,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无常屠夫,却极少有人知道,他在那悬月楼里枯坐了多少个不眠夜,守着他那半幅还没画完的太平图,一点一点的挣扎。你爹前半辈子刚硬,凡事只凭一腔铁血,难免棱角太盛,处世少了几分迂回变通。可他为了不教这天下再起刀兵,竟生生拧断了自个儿那要强的脊梁,忍辱负重了这后半辈子。他呀,不是不想给你娘报仇,咱北疆军不是打不进神京城,也不是打不下这天下!他是不想再看这天下烽烟不断,不忍让百姓流离受苦。你当他每回听见你在查洛神案的线索时,他为何不说话?因为他心里,早知道那仇人是谁,却不能去杀。杀进神京,江山易主容易,可一旦改朝换代,这天下便会再次大乱,他为了让天下数万万百姓不再遭受战乱,只能忍着不去给你娘复仇,那是你爹这辈子,心里最痛的事。”
凌霄转过头来,又再次看着世子,目光里多了几分慈爱与期许:“你啊,跟你爹不一样。你这混账小子,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内里心思玲珑,藏得住心机,也扛得住重担。心软却不懦弱,重情却不昏头。该狠的时候,能比你爹还狠三分,该收的时候,又比你爹更知道怎么收。老道活了百余岁,追随你父王半生,也见过无数的王侯子嗣,可这心里唯独笃定,就你这小混账羔子,日后能做得比你爹更好。往后,由你执掌咱们北疆,老道我放得下心。你爹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你爹当年被迫放弃的公道,你也定能替他讨回来。”
他说到此处,停顿了许久。静室里只余烛火轻微爆开灯花的噼啪声,与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亘古低语。然后他忽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那动作极慢极郑重,像是要去赴一场极隆重的宴席。他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手掌上纵横交错的纹路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深邃。
“今夜,老道动这金刚灌顶之法,用我这百年苦修的纯阳内力,来熨平你这寸断的经脉、为你重铸根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平静,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今夜月色不错,可那平静底下裹着的决绝,却让徐梦雪的泪水更加汹涌地涌出来。
“呵呵,老道如何不知道,此法一开,便再无回头路。将这一身修为尽数渡给你,我这百岁皮囊,便熬不到天明。旁人惜命, 惜功力,可老道我不在乎,我这身功夫,当年是随你父王平定乱世所用,如今也该留给能守住太平的人。呵呵,人生七十古来稀,老道我如今活了一百岁有余,早活够本儿了。昔日的老伙计们,如今不少人的坟头草,都长得比人还高了两头,老道今儿死已然不亏。”
凌霄道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洒脱与豁达。他伸手轻轻替世子理了理散落在枕边的墨发,又拍了拍他的额头,像是一个爷爷在哄即将远行的孙儿入睡。
“娃儿啊,这世间刀兵纷争,可从未真正断绝过。江湖藏奸,朝堂隐祸,咱们北疆的国门,永无松懈之时。你爹打下的这太平江山,不能毁在那些宵小手里。我等这些老家伙年岁渐老,能撑住局面的人越来越少。有朝一日,我们若是都死了,咱们北疆,迟早还是得交到你这臭小子手里。”
凌霄道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愈发掷地有声:“往后,莫要总拿那副浪荡模样掩住本心了。你那副纨绔皮囊,不过是以往自保的伪装,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老道这双未花的老眼。往后,身上揣着道爷我的毕生修为,且莫要只为一己私仇,便妄动杀心,更改记着,你父王当年浴血厮杀的初衷。私仇得报,这天下苍生也得护着;手段可以变通,底线却万万不能偏移。替你父王,也替老道,还有咱们北疆那些死了的、和活着的所有人,守好国门,护好这万里无烽烟的世道。莫辜负了你娘当初的隐忍,也莫辜负了你爹的半生征伐,更莫辜负老道我,今日舍了这条老命尽数予你的百年功力。”
他说完,忽然仰头哈哈大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却极畅快:“娃儿啊,你醒来之后,这天下太平,可便要托付给你了。老道走也走得安心,往后,若得了空再来扬州,记得让人,捎一壶桃花酿来浇在我坟前,老道便心满意足喽。”他咂咂嘴,像是已经在回味那壶还没喝到的桃花酿。
然后他不再说话了,他伸出右手,枯瘦的指尖先轻轻抚过世子碎裂青紫的腕脉,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他感受到了底下那些被曹通玄掌力震得七零八落的经脉,眉头微微皱了皱,旋即又松开了。
凌霄道长缓缓抬起右掌,悬在世子天灵上方,掌心忽然金光骤盛。那股金光不是寻常的内力光华,而是他苦修了百余年的纯阳内力,那是他一生修为的精华所在,是他从无数个寒暑中,一点一滴淬炼出来的至纯至烈的内力,此刻被他毫无保留地尽数催动。金光从他的掌心涌出,如同液态的黄金般缓缓流淌而下,将白景琰整个人笼在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之中。
徐梦雪僵坐在榻边,泪水无声地淌满了整张脸。她动不得,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百岁老道的面色,从红润渐渐变得苍白,看着那道金光越来越亮,而老道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暗。他那只枯瘦的手稳稳当当地按在世子天灵上,纹丝不动,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座生了根的石雕。她分明瞧见,世子的眼角有两滴泪珠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