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漫山遍野的桃花与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负手而立，沉默了许久。然后他转过身来，声音沉稳而坚定：“因此，我要为我娘报仇，不止是要杀了那几个人那般简单，而是应该彻底铲除七杀殿。不然那把刀还会伤人。可要折断七杀殿这把刀，还得破掉供奉阁这面盾。不然——，赵祯和皇族依旧还是有恃无恐，随时可以再立一个新的七杀殿。”
“孺子可教。”凌霄道长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微微点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气馁。京城你暂时去不得，却未必不能先讨些利息回来。那些牛鬼蛇神躲在京城里，自然就像缩在洞里的耗子，可耗子如今出了洞，便得随时做好会被老猫抓住吃掉的准备。如今，有几只耗子已经出了窝了。你这只猫能不能抓住他们，可得仔细掂量掂量了。”
白景琰转过身来，朝凌霄与承霄二人深深一揖，沉声道：“原本——，小子我还真没多少把握。曹通玄是号称‘唯有泰山扇子崖那位惹不起，其余众生皆蝼蚁’的天下第二，袁太极也是老牌天象境高手，再加上一个洛书生和那几十个高手。若凭小子眼前身边这些人，纵使能挡得住，怕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可如今，有二位前辈在，只需前辈能挡住曹通玄，我便有很大把握能留下袁太极。再不济，也能把袁太极和洛书生留下。”
“混小子，你倒是知道打蛇随棍上，这就把主意打到我们几个老不死的头上了？”凌霄道长瞪眼瞧着他，胡子又翘了起来。
“呵呵，前辈说笑了。前辈既然肯来此等候小子，那自然是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出手的，哪里还用小子特意恳求？”白景琰抬起头来，笑吟吟地看着凌霄，那张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与笃定。
“你这兔崽子，倒是个通透的。前些年在那地宫深处，可没少吃了你这娃娃隔三差五送来的酒肉。烧鸡、酱肘子、上好的西风烈，每回都是你这臭小子亲自送下来，也不管我们几个老家伙理不理你，搁下就走。此番南来，便只当还那些年里，吃的你那些酒肉了。”凌霄老头子把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下巴微微一昂，仿佛他此番出手相助全是为了偿还那几坛酒和几只鸡的旧账。
白景琰微微一笑，没有说破。地宫深处那几年，他每回去送酒肉时，都只是搁在洞口就走，从不打扰他们清修。他知道 这几个老怪物嘴上从不领情，可心里头却把北疆当成了自己的家。
“世子只管安心应对。”承霄道长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双手拢在袖中，半阖着眼道，“贫道——，虽说或许不及吴不知高明些，可凭我师兄弟二人的本事，那曹通玄也绝无可能轻易讨得便宜。再者，既然曹通玄这个天下第二已然出京了，那神京城也该热闹热闹才是。总不能让他跑出来咬人，他们家里头却还能安安静静的。”
“难不成，云霄道长去了神京？”白景琰猛然一惊，转过身来盯着承霄的脸。
“呵呵，世子无须担忧。云霄师兄确实去了京城，却非是独身前去。有你那开蒙师傅鬼道人，还有枯木道人、哭剑鬼几个同行，老渔夫也去了。这几个人同去，若说翻江倒海未必做得到，可要想闹点动静后就脱身，却应该也不难。”承霄轻轻捋着胡须，含笑道。
“老渔夫？寒潭钓叟？那个拿着鱼竿儿钓空气的傻老头儿？凌老爷子？”白景琰脑子里骤然闪过一个人影，那个在碧波湖底石洞最深处，天天拿着根鱼竿儿钓空气的怪老头。他从不下湖，从不说话，竿上没有鱼线也没有鱼钩，就那么悬在水边上，一坐便是一整天。有一回白景琰实在忍不住了，蹲在他旁边问他到底在钓什么，那怪老头也不看他，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钓人。”
白景琰那时候还以为，那老头是修行修傻了，如今想来，他钓的分明是整个碧波湖底的地宫气运。
“怎的？吴不知那个混账没跟你提过，北疆王府有四个老怪物？那说的便是‘一叟三道’——指的正是老道师兄弟三人和那凌太虚四个。我四人联手，连那供奉殿也未必不能闯一闯。哼，吴不知还真当他是天下第一了？老道只是不屑与他争那些虚名罢了，可未必便真会输给了他！不然，当初在碧波湖底，他怎的没能进到最底下来？”承霄道长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白景琰心里猛然一震，如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他想起当初鱼玄机来投之初，吴不知曾在悬月楼顶层与他闲聊时无意间说过的那段话。那时他问吴不知，武当老天师王道一到底有多强，吴不知灌了一口酒，撇了撇嘴说：“若是你爹白烈把那四个怪物从王府最深处放出来，别说他王道一那臭牛鼻子，就连老夫这天下第一都未必能赢。”
白景琰追问那四个怪物是谁，吴不知却不肯再多说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四个老怪物当年可是跟你爹一起打天下的。你爹马踏江湖，扫灭六国，靠的可不是他一个人。若没那几个老怪物的协助，你以为你爹当年马踏江湖、镇压整个武林就当真能那般容易？”
如今听凌霄道长这个老小孩儿的语气，吴不知未必能有绝对把握赢他？那……老白有如此雄厚的资本，为何这么多年一直隐忍着不给娘……。老白是怕！怕牵连了他和景瑭，他跟娘当初死活都不肯说出伤她的真凶时，心里的顾虑是一样的！
原来，一直在王府地底深处，住着的三个老道士和那个钓空气的傻老头，便是能让吴不知这个天下第一都忌惮不已的存在，是北疆王府最强的倚仗！是当年白烈马踏江湖最大的助力！原来他们一直守在碧波湖底，守着北疆王府的根基，守着他白家两代人，一直寸步不曾离开。如今又为了他这个，在外头闹得天翻地覆的小主子，他们终于出山了。他忽然觉得，以往一直以为，碧波湖底地牢里，关着的都是恶人的认知，是何其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