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红鱼靠在角落里,这个来自鲛人岛的姑娘最近才刚被世子哄上了榻,此刻正裹着被褥缩成一团,脸上带着几分初为人妇的羞涩,与几分对慕容妍所述景象的隐隐恐惧。她眨了眨那双海水般清澈的眼睛,小声嘟囔道:“原来世子这般厉害……我还当只是我初经人事才觉得疼呢。早知如此,上回他哄我时我便该跑快些。”
慕容妍白了她一眼,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跑?你跑得过他?那家伙可是连天雷都劈不死的男人,你一个连天象境都没摸到的,跑得过他才怪了,他肯定像提小鸡仔一样,抓着你的脖子把你提回去。”
次日,刘子浚的旨意便传遍了金陵。这位皇帝开始了对刘子良党羽的彻底清算——抄家、革职、流放、斩首,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赵绥与范珃早已伏法,如今轮到的是那些曾经依附临江王、在朝堂上替刘子良摇旗呐喊的各级官员。刑部与大理寺连日审理,供状堆得比人还高,金陵城中的权贵圈子里人人自危,不少人天不亮便等在宫门口,希望能抢在圣旨下达之前主动坦白,争取个从轻发落。
与此同时,刘子浚又下了一道旨意,陆太后参与构陷陆家,勾连临江王,罪证确凿,削去其太后尊号,发入皇觉寺出家,永不得出。
当宣旨太监在上阳宫中面无表情地念完这道圣旨时,陆太后瘫倒在了冰冷的石阶上。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玄色织金凤袍,头戴九尾凤冠,可这一切此刻都已不属于她了。她知道,自己失去的不止是太后的身份。皇觉寺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家用来处置失势后妃的冷宫,高高的寺墙之内,比丘尼们的诵经声日复一日地响着,许多女人进去之后便再也没能出来。历代被发入皇觉寺的后妃,十个里头有九个都没有活过头一个冬天。
刘子浚将她送到那里,根本不是为了让她出家悔过,他是要她的命。用不了多久,皇帝便会随便派个人,一杯鸩酒,三尺白绫,或是一顿能“暴病而亡”的膳食,便可将她了结在那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之前若不是她,皇帝怎会当了这么多年的傀儡?刘子浚表面看上去温和谦恭,待谁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可实际上,那是个心思阴狠、睚眦必报的主儿。他忍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绝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她跪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望着上阳宫那扇缓缓合拢的宫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还不是太后,只是一个刚刚入宫的少女,也曾有过天真烂漫的时候。可后宫的倾轧、权谋的漩涡、欲望的深渊,将她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她费尽心机爬上太后的宝座,到头来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笼子。她忽然又想起了白景琰。那个在画舫上将她按在榻上的年轻男人。他曾说过,只要她听话,那封密信便永远不会出现在刘子浚的案头。如今那些密信确实没有出现在朝堂上,刘子浚定她的罪,用的是陆家冤案的证据,与合欢宗无关。白景琰信守了承诺,可她也知道,那个男人从来就不是她的救星。他只是还没清算她罢了。
接下来的事,印证了所有人的猜测。刘子浚以商讨停战、重建邦交为由,派户部尚书吴?亲赴柴桑,请世子一行重归金陵。吴?是个干瘦老者,素来不苟言笑,在朝中以清廉耿直着称,此番出使柴桑,姿态放得极低,递上的国书措辞恳切,口口声声“世子劳苦功高”“金陵百废待兴”“两国邦交需世子坐镇”,端的是一副诚心诚意的模样。
可谁都知道,吴?此来,请世子是真,借机确认皇后在不在世子这里也是真。刘子浚在宫中宣告皇后殉国,可满朝文武谁也不是傻子,皇后一个大活人,怎么说死就死了?尸体呢?遗物呢?殉国总得有个殉国的样子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就殉国了?谁能服气?可卞留香的飞鱼卫,翻遍了整个坤宁宫都没找到任何打斗挣扎的痕迹。
这桩“殉国”之说便成了一桩无人敢深究的公案。刘子浚也不敢直接质问世子,他只是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自己相信的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假的。
白景琰在柴桑太守府中接了国书,看完之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怎会让吴?察觉陈小怜就在这里?那百余掖庭女子早在数日前便已登上了海龙船,由百里清欢与白素云带队,温宁温婉姐妹、完颜青楼、姜文宣、司马临城率部护送,先行走水路回转幽州去了。
那几条海龙船在清晨的薄雾中悄然起锚,船帆吃足了江风,船舱里装满了女子们的轻声细语与对未来未知命运的忐忑期待 ,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相互安慰,也有人在兴奋地议论着,北疆到底是个何等的地方。
留下的只有陈小怜、庄梦蝶、何琳,还有秦淮河画舫里“抢”来的两个花魁娘子——傅凝脂与贾玉凤。傅凝脂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极美,一张瓜子脸,眉如远黛,眼若秋水,鼻梁挺直,唇若点朱。她的美不是那种妖艳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极精致极含蓄的美,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仕女,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气度。据说她本是江南世家出身,家道中落后被卖入教坊司,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被秦淮河上最有名的画舫捧为花魁。
贾玉凤则与傅凝脂截然不同,她约莫二十二三岁,生得一张极妖娆的脸,柳叶眉,丹凤眼,唇若涂朱,身段儿更是火辣得惊人,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整个人往那一站便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她是秦淮河上出了名的歌舞姬,一曲霓裳羽衣舞能让满船豪客为之倾倒。
这五人如今就躲在军营深处一处不起眼的营帐里。吴?在柴桑太守府中与世子客客气气地谈了整整半日,从停战条件到邦交细节,从粮草调拨到商路恢复,一条一条地谈下来。白景琰应对得体,态度从容,仿佛他只是一个寻常的外邦使臣,与南梁朝廷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事。吴?几次旁敲侧击地将话题往皇后身上引,都被世子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吴?提到“皇后殉国,举国同哀”,世子便叹一口气说“皇后娘娘贞烈,白某佩服”;吴?又提到“宫中尚有百余掖庭女子下落不明”,世子便皱了皱眉说“乱军之中伤亡难免,白某深表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