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良自己也瘦了一大圈，那身镶金嵌玉的亲王甲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腰带往里收了三个扣眼才勉强挂住。他的乌骓马在离吴郡城还有二十里时终于撑不住，前蹄一软便跪倒在地，口吐白沫再也站不起来。刘子良摔下马来，在泥地里滚了两圈，爬起来时满身满脸都是污泥，身边的亲兵从来没见过他们的王爷这般狼狈。他不得不换乘一匹驮辎重的驽马，那马又矮又慢，他骑在上头，双腿几乎能拖到地面。
吴郡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起来，刘子良远远望见那熟悉的城廓。那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是他最后的后路，是他东山再起的唯一希望。城头还飘着南梁的旗帜，他的心跳终于缓了几分。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等进了吴郡，先休整半月，把城中的粮草军械重新清点，然后边继续收拢各地军马，边派人去江北向顾江山求援，同时以吴郡为据点重新招兵买马。赵国那边虽然吃了败仗，但顾江山不可能坐视北疆吞并南梁，只要他能坚持到赵军南下，刘子浚那几万禁军根本不足为虑。真刀真枪的厮杀，那禁军连他刘子良的麾下都打不过，又怎么可能挡得住赵国的军马？
然而当他策马走到城门下时，那扇厚重的朱漆城门却纹丝不动。他派出的亲兵在护城河边喊了半日的门，城头上却静得可怕。忽然间，城楼上同时竖起了无数面南梁官军的旗帜，一支支弩箭在城垛后齐刷刷地对准了城下，箭头在晨光中闪着寒芒。刘子良猛然勒马，那匹驽马惊得在原地打了好几个转，险些将他掀下去。
城楼上缓缓走出一个身披山文甲的中年将领，腰悬长剑，头戴兜鍪，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这匹困兽。正是安南军主将朱昭安。他面上挂着几分惋惜、几分嘲讽的笑意，那笑意让刘子良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王爷，你来晚了。”朱昭安的声音从城楼上不紧不慢地传下来，一字一句都像是在敲钉子：“这吴郡，本将已替陛下守了数日了。王爷若愿束手就擒，本将可保你不死。可若执意顽抗，城上这数千弓弩手，王爷这八千残兵怕是不够填的。”
刘子良死死盯着朱昭安那张在晨光中半明半暗的脸，忽然明白了一切。釜底抽薪——白景琰早就替刘子浚定下了这条计策，趁他带兵在金陵苦战时，朱昭安的安南军已悄然抄了他的后路，占领了吴郡。
刘子良最后的后路，他苦心经营了十余年的根基之地，就这么没了。那个窝囊皇帝刘子浚，不过是白景琰手心里的提线木偶，真正一步步把他逼入绝境的，从头到尾都是白景琰！
他仰天狂笑，笑声嘶哑而苍凉，在空旷的城下传出去很远很远。他身后的八千残兵面面相觑，不知他们的王爷是不是疯了。可刘子良身边的几个老部将已经听出了那笑声中的绝望。王爷不是疯了，他是终于认命了。他们跟随他多年，见过他运筹帷幄指点江山，见过他意气风发颐指气使，却从未见过他，在人前流露出这般歇斯底里的绝望。
但他的残部中，还有忠心耿耿的将领不肯放弃。最先冲出去的，是跟随刘子良时间最长的老将赵横。赵横年过五十，须发皆白，在刘子良还只是个少年藩王时，便已追随左右。他怒吼一声，挥舞着手中长刀，带着数百名亲兵直扑城门，想要替王爷撞开一条血路。城上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赵横身中数箭，犹自策马前冲，直到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咽喉，他才从马背上轰然栽落。他倒下时，一双眼睛还死死瞪着城楼上那个志得意满的身影。
然后是刘子良的贴身护卫统领钱猛，此人膀大腰圆，使一双铁戟，是刘子良身边最后的死士。他带着数十人试图攀爬城墙，被城上泼下的滚油金汁浇了个正着，浑身燃起大火，惨叫着从云梯上坠入护城河中。
其余几个部将也纷纷率队冲锋，有的被弩箭射成了刺猬，有的被城上掷下的巨石砸成了肉泥，有的在护城河边被朱昭安埋伏在城下的长枪手戳成了血窟窿。
刘子良眼睁睁地看着他最后的班底，一个接一个地倒在那扇永远不会打开的城门前。他想喊他们回来，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阵沙哑的嗬嗬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八千残兵在吴郡城下再度折损过半，护城河上漂满了尸体，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帅旗终于倒下了，不是被风吹倒的，是旗手被一箭射穿胸口时，连人带旗一起栽倒在了血泊中。
当最后一个部将倒在血泊中后，刘子良沉默了良久。他抬起头，望着城楼上那个依旧在等待他回答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这般疲惫过。他缓缓翻身下马，将佩剑拔出鞘来，那柄曾经削铁如泥的宝剑，在晨光中依旧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低头看了看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灰败、消瘦、苍老，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扬言要一统江南的临江王判若两人。他将剑往地上一掷，剑身没入泥中半截，剑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朱昭安。”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告诉刘子浚——他这辈子，不过是从一个傀儡，变成了另一个傀儡。”
吴郡城门终于轰然打开。一队安南军士卒蜂拥而出，将刘子良团团围住，铁镣加身。他曾经的手下败将、曾经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朱昭安，此刻正志得意满地端坐在吴郡城楼上，接受麾下将士的欢呼与恭维。
朱昭安擒获了反王刘子良，一时功勋卓着。梁国朝野上下都在传颂他的威名，是他，在皇帝最需要的关头，率安南军秘密进发，一举攻克了刘子良的老巢；是他，在吴郡城下以逸待劳，将仓皇逃来的叛军一举全歼；是他，亲手将那个不可一世的临江王锁进了囚车；这一切都是他朱昭安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