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琰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跪在他脚下瑟瑟发抖。她的头发散乱在肩头,脸上的泪痕与脂粉混在一处,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去,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抚弄一只受伤的雀儿,可说出的话却让她浑身一抖:“只要听话,那些信便永远不会出现在刘子浚的案头。你依旧做你的太后,安享你的富贵。可若你再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他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冷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陆太后连连点头,声音哽咽,说绝不敢再有二心,说从今往后她的命便是世子的,世子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他“嗯”了一声,收回手,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朝舱外走去。舱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留下陆太后独自跪在冰冷的舱板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陆太后是被两个宫女架着从画舫上抬回宫的。她的腿软得站不住,浑身酸疼得像被拆散了架,青布衣裙早已被撕得不成样子,只能裹着世子扔给她的一件外袍勉强遮体。
她躺在回宫的马车上,双目空洞地望着车顶摇晃的流苏,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可她的心里却在翻涌着比身体的疼痛更烈的东西,恨意!她恨张容华。若不是那个贱人出卖刘子良,刘子良怎么会屡战屡败?若不是那个贱人给白景琰通风报信,她陆太后又怎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地步,被一个比她小了一辈的男人肆意羞辱?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一道道血痕。她发誓,一定要张容华付出代价。
回到上阳宫后,她顾不上沐浴更衣,也顾不上浑身的酸疼与狼藉,甚至身体上还残留着白景琰留下的痕迹,当夜便派人将消息送去了临江王府。她派去的宫女口齿清晰,一字一句地将世子的话重复得明明白白。临江王身边有白世子的眼线,那个人不是旁人,正是临江王侧妃张容华。正因张容华通风报信,临江王的每一步棋都被北疆世子提前洞悉,所以才会处处受制,屡战屡败。
她就是要让刘子良知道,他枕边那个女人是个吃里扒外的贱人,是她毁了刘子良的一切,也毁了她这个太后的一切。
刘子良在书房中听完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面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对陆太后的话并不全信。
那个老女人在他眼里,已没了半分信誉可言。但他也没有完全不信。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每回他与张容华商议完要事,他的计划便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飞到了白景琰的耳朵里。他想起张容华曾主动请缨去桃花别院“探听消息”,回来后便告诉他白景琰无意与他为敌。他还想起,她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最脆弱的时刻,每回他挫败之后,她都会端着热茶走进来,柔声细语地安慰他,然后不着痕迹地,将下一步的打算问得清清楚楚。这些巧合叠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了。
可他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他没有直接去找张容华对质,而是派了一个心腹,扮作画舫上的伙计,潜伏在码头上,日夜监视。他要知道,那个女人,究竟会不会与白景琰私下见面。
与此同时,白景琰已经开始着手布置最后一步棋。他让澹台静安排潜伏在临江王府中的合欢宗女弟子,在张容华的妆台上留下了一封极短的信。那信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时辰与一个地点:明日酉时,江上画舫。落款处画了一弯新月,那是张容华与世子幽会时惯用的暗号。
张容华回到房中,看见那封信静静躺在她的妆台上,心跳便漏了一拍。她认得那弯新月,那是北疆世子画的。她捧着信纸放到鼻尖嗅了嗅,似乎还能闻到那极淡的松木香。
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世子走了这些日子,她以为他就这样把她抛弃不顾了,以为他早已把她忘了,毕竟他身边的女人那么多,个个国色天香,她一个临江王侧妃算得了什?白景琰一走,她就只能跟刘子良死死捆在一起,所以,为了抱牢刘子良,她主动对刘子良献计,清理各处朱衣卫和合欢宗弟子,刘子良倒是不遗余力,短短十数日,便下令麾下亲军到处搜拿北疆探子,竟一连让他抓了百余人,甚至有二十人被他的亲兵斩杀。
可如今白景琰竟主动来信相邀,可见他心里是有她的,他没有抛弃她,也没有忘了她。她欣然赴约,精心装扮了一番,换上了她最衬身段的那件胭脂色薄裙,将发髻挽成世子最喜欢的那种慵懒样式,鬓边簪了一支赤金步摇,又在耳后与腕间抹了世子曾夸过的那款桂花香膏。她在铜镜前转了好几个圈,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无可挑剔,才悄悄从临江王府的后门溜了出去。
画舫泊在江心,暮色四合,江面上雾气渐起,将远处的山峦与近处的岸柳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张容华上了画舫,一进舱门便瞧见了那个白衣身影。白景琰正靠在窗边的矮榻上,手中端着一盏酒,见她进来,朝她微微一笑。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依旧是那般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张容华心中最后一丝矜持,便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她快步上前,扑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娇嗔着问他为何这些日子都不来找她,说她以为他把她忘了,说她每夜都在王府里望着窗外的月亮想他。
白景琰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放下酒盏,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手指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猫儿。
张容华被他这般轻情蜜意地对待,浑身的骨头都酥了,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的手在她腰间缓缓游走。舱中的烛火摇曳,将两个人影投在薄薄的窗纱上,朦胧而暧昧。张容华闭上了眼,沉浸在这久违的温存之中,浑然不知死亡的阴影,正从江面上迅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