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计策付诸实施。
刘子良那四十余处赌坊与青楼,分散在金陵城的东西两市与几条烟花巷陌中。最大的一间名为“聚宝楼”,坐落在城西柳巷深处,明面上是赌坊,实则地窖里就是刘子良的银库。陆腾蛟亲自带人动手,他选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调集飞鲨岛三百精锐,分乘数十辆毫不起眼的骡马大车分批入城——御赐金牌所到之处,城门守卫验都不验便放行,痛快至极。
四艳早已带人潜伏在城中各处。苏媚儿一袭水红薄裙,亲自在城西最大的那家青楼里“寻花问柳”,实则将楼中布局、护卫换岗的时辰摸得一清二楚。柳飘飘混进了盐市口一家挂着赌坊招牌的茶楼里,与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打情骂俏,不动声色地套出了银两运输的路线。花想容则在城东那家专门接待达官显贵的雅致青楼中扮作流落江南的北地富家女套取内应。聂小倩则领人守在各处街口,暗中绘制了守卫巡夜的更次与暗号。
是夜三更,聚宝楼内灯火通明,赌客们正吆五喝六地押着大小,全然不知危机将至。陆腾蛟的亲卫自后巷翻墙直入,干净利落地将后院护卫全数放倒。苏媚儿一身水红薄裙自正门而入,手中短刃无声地割断了柜台后账房手里的示警铜铃索,冲着陆腾蛟的方向媚然一笑。飞鲨岛好手便有如水银泻地,不过盏茶工夫便将整座聚宝楼控制得严丝合缝。
陆腾蛟亲自下到地窖,撬开银库的铁门,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数百口铁皮大箱。他掀开其中一口箱盖,火光映照下,满箱白花花的银绽明晃晃地几乎刺瞎人眼。他也不客气,手一挥便让手下全部搬走。
与此同时,其余四十余处产业同步被劫。飞鲨岛的高手与合欢宗弟子配合无间,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那些赌坊的打手与青楼的护院,大多是江湖上不入流的角色,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便被打得落花流水。一夜之间,刘子良在金陵城中经营多年的暗桩尽数被拔,银库被搬了个底朝天,账册文书尽付一炬。就连那青楼里的姑娘,也被塞进马车,趁机“掳掠”走了大半——那些愿意回家的,红袖早已备好了盘缠;愿意回合欢宗的,便由澹台静派人送回总坛安置;少数无家可归也无处可去的,便由桃花别院暂时收留,先做些浣洗打扫的活计,日后再作打算。
当最后一辆满载银箱的骡马大车从聚宝楼后巷驶出时,天色已近四更。陆腾蛟亲自押着车队,手持御赐金牌大摇大摆地叫开城门,驶向江边码头。码头上,数艘早有准备的大船已等候多时,船帆上挂着的是陆腾蛟自己的飞鲨岛旗号。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银箱搬上船,扬帆起锚,顺流而下,眨眼便消失在黎明前的茫茫江雾之中。
城外昆阳山的行动,却是另一番光景。
武狂儒与疯樵、酒屠亲自带队,领着飞鲨岛与合欢宗的高手,摸黑翻山越岭,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刘子良那三千私军的山寨。那山寨筑在昆阳山深处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谷之中,三面绝壁,唯一的入口设了鹿砦与岗哨。刘子良在此养兵多年,自以为万无一失,却不料早已被飞鱼卫的探子摸透了所有布防。
武狂儒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朝疯樵呲牙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老牙:“咱几个老不死的多少年没联手了?”
“少废话。”疯樵将烂柯斧往肩上一扛,“上回在飞鲨岛上,酒屠这老鬼一个人喝了三十坛西风烈,老夫气不过——今晚谁砍的脑袋多,剩下那七十坛归谁。”
酒屠一听“西风烈”三个字,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猛地瞪得溜圆,两把宰牛刀已无声无息地出了鞘。三人不再废话,猫着腰消失在夜色之中。
卯时三刻,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山寨中的守军正在换岗,打着哈欠从被窝里爬出来,浑然不觉死神已悄然降临。武狂儒与疯樵闯入大营,烂柯斧每一次劈落便是一颗头颅飞起,每一拳砸下便有数人毙命。酒屠两把宰牛刀舞得密不透风,所过之处断臂横飞,鲜血染透了他那双新换的牛皮靴。他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数着数,每数一个便往腰间挂一颗左耳——这老酒鬼说砍头后头不好带,左耳却好数。
三千私军,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
当朝阳升起时,山寨废墟之上,三千颗头颅被整整齐齐地挂在了残存的寨墙与枯树之上。山风呜咽着吹过,那连成一线的头颅在晨光中微微晃动。营中的粮草、甲胄、弓弩、刀枪,凡是能搬走的全被搬了个精光,不能搬的便一把火烧成了白地,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方圆数十里皆可望见。
等刘子良的人闻讯赶到时,看到的便只有那三千颗随风轻晃的头颅,与废墟中尚未燃尽的余烬。
刘子良在他的王府中将书房中最后一件完整的瓷器也砸了。他砸不动了,瘫坐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上青筋暴跳,眼底布满血丝,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他知道,这是白景琰干的,知道那些飞鲨岛的人能大摇大摆地进出金陵城,定然是皇帝暗中给了方便,知道自己的底牌已经彻底亮了个精光。可他知道又能如何?他拿不出半分证据,就算能拿得出来,他也绝对不敢去宫里闹。那三千私军的存在本身,就够皇帝治他个图谋不轨、蓄养私兵的死罪了。
他只能把这口气混着血,硬生生地咽回去。
陆太后同样焦头烂额。她手里最后一批帮她掌控官员的合欢宗弟子撤走之后,那些原本畏她如虎的朝臣,开始变得阳奉阴违,有的人甚至公然在朝会上与赵绥、范珃打起了擂台。她试着再去联络那几个老臣,可派去的人要么吃了闭门羹,要么被几句客套话打发了回来。她第一次尝到了被架空是什么滋味。
而刘子浚则趁此机会,借着城中治安为由,下旨令梁纳言、朱昭安等帝党重臣整饬京城防务与治安,名正言顺地将刘子良安插在京城巡防司、京都府衙及各城门守备处的心腹全数清洗撤换。一夜之间,京都府衙中临江王一系的官员被撤了个精光,换上来的全是帝党的生面孔。刘子良的人在交接时还一脸懵——他们连自己被撤的理由都不知道,因为朝廷对外只说是“整顿治安”,提都没提私军半句。
而最妙的一步棋是——赵绥被擢升兼任了京都府尹。
这个职位看起来是临江王一党在这场清洗中唯一保住的肥缺。可白景琰与刘子浚都心知肚明——这是在给赵绥设局,一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