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将暮,金陵城中已挂起了灯。南梁皇宫坐落在城北,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顺着山势铺陈开去,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暮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礼名殿是宫中最大的正殿,专为接待外邦使臣与举行大宴所用。此刻殿中灯火通明,数百盏宫灯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殿中铺着厚厚的织金红毯,两侧各设数十张长案,案上杯盘罗列,珍馐满布。
南梁朝臣已陆续到齐,分左右两列落座。左侧是吴?、郭承孝、梁纳言等人,据卞玲珑提前解说,这几个是妥妥的帝党,且手握实权,纪念临江王和陆太后,一时间也无法将他们除去,这几个皆是皇帝刘子浚一手拉拢、提拔的心腹。
右侧,则是临江王一党——赵绥、范珃、萧禹、陈璟等人,个个面色倨傲,目光闪烁。
虞丞相虞仕杰独自坐在皇帝下首稍偏的位置,既不属于帝党,也不归临江王,一副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的姿态。
殿上正中,设着龙凤两席。龙椅上坐着的,正是南梁皇帝刘子浚。
他约莫三十岁左右,面容清秀,五官端正,若单看相貌,也称得上一表人才。只是那眉眼之间,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郁。长年被掣肘、形同傀儡的帝王,也便只有这副神情了。
他的脊背虽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里,总透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一只被关在笼中太久的雀鸟,早已忘记了如何展翅。身穿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头上戴着翼善冠,端的是一副帝王气象。可那龙袍穿在他身上,却总让人觉得有些空荡,像是从旁人家借来的衣裳,颇有些不合体。
他身侧稍后的凤座上,坐着陆太后。陆太后,陆太后本名陆丹寇,南梁先皇一生九任皇后中的最后一任。三十七八岁年纪,却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她生得一张鹅蛋脸,眉如柳叶,眼若丹凤,鼻梁挺直,唇若涂朱。虽已年近四旬,却依旧风韵犹存——那种成熟妇人特有的韵味,如同一颗熟透的蜜桃,饱满而诱人。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太后礼服,头戴九凤衔珠冠,端坐在凤座上,脊背挺直如松,下颌微微扬起,目光扫过殿中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可真正让人心悸的,是她那双丹凤眼中透出的光——阴冷,锐利,野心勃勃,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朱衣卫早就查的清楚,她与养子临江王刘子良,私下关系暧昧。朱衣卫当初的密报写的清楚:“陆太后居上阳殿。临江于闺房之内,礼敬甚寡,有所御幸,或留止太后房内,故民间喧然,咸有丑声。宫掖事秘,莫能辨也。”
这陆太后,才是南梁朝堂幕后最大的黑手。这些年来,刘子浚这个皇帝形同傀儡,朝政大半落入陆太后、与临江王刘子良的掌控之中。
在陆太后下首,坐着的,正是临江王刘子良。刘子良二十六七岁,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若论相貌,甚至比皇帝刘子浚还要出色几分。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端坐在那里,颇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只是那张俊朗的脸上,始终带着几分阴鸷——眉头微微拧着,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眼神看人时,总带着审视、评估与不屑。
他的目光时不时扫向殿门方向,眼底藏着一丝阴冷。白景琰在扬州扫了他的赌场,青楼,断了他一条极重要的财路,这笔账,他刘子良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前日 又有数名归附他门下的燕国旧勋,被他以寻私仇为名当街斩杀,偏偏死的是燕人,杀人的也是燕人,他刘子良再偏袒,也不好派兵抓人,何况,那杀人的燕室女子,如今还是北疆世子的爱妾,桃花榜上有名的紫发狐仙慕容妍。
再往下,是虞丞相虞仕杰。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他生得一团和气,圆脸上总挂着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他坐在那里,既不与帝党的人多言,也不与临江王一党过分亲近,笑容可掬地应对着各方的招呼,活脱脱一尊不倒翁。可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位虞丞相能历经三朝而不倒,靠的绝不仅仅是这张笑脸。
虞氏本就江东百年望族,虞仕杰更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麾下掌控之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帝党与临江王党争权,谁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虞仕杰推给对方?
其余朝臣分列两侧,吴?、郭承孝、梁纳言等帝党,赵绥、范珃、萧禹、陈璟等临江王一党,各怀心思,各为其主,将这礼名殿坐得满满当当。
殿中气氛微妙。帝党与临江王一党之间,虽隔着一道殿中过道,却泾渭分明,连目光都很少交汇。偶尔有目光撞上,也不过是冷冷一瞥,便各自移开。虞仕杰坐在中间,笑呵呵地喝着茶,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北疆世子——到!”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
礼名殿的大门敞开着,暮色中,一群人踏着灯光,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正是那北疆世子白景琰。
他今日,依旧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银灰色狐裘,腰间系着一条墨玉蹀躞带,悬着一柄装饰用的古朴的长剑。墨发以白玉冠束起,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他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仿佛这不是南梁的皇宫大殿,而是他自家的后花园子。那股子闲适与笃定,让殿中不少朝臣暗暗点头——北疆世子,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他身后,紧跟着吴不知、吴白丁、完颜青楼、慕容长风、酒屠、疯樵、哑奴、老王、尉迟金刀、司马临城等一众客卿与护卫。
吴不知今日特意修了边幅,洗了澡,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员外袍,料子是上好的松江棉,领口袖口皆镶着暗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世子送的那根墨玉簪子绾着,颌下胡须也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背着手走在世子身侧,若非眼中偶尔闪过的那一缕精光,倒真像极了一个富家老员外。
酒屠腆着肚子,两把宰牛刀别在腰间,难得换了一身干净的黑布短褐,头发也用一根皮绳束了起来,只是那满脸横肉与一身的酒气,依旧掩不住草莽之气。
疯樵扛着他那柄烂柯斧,斧柄上的新套子是世子前些日子刚买的,他也换了一身灰布袍,只是那头发依旧有些乱蓬蓬的,眼神依旧半醉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