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琰点头：“朝廷要动袁家，不仅仅是为了敲打渤海王，更是因为袁家已经尾大不掉，且……袁盎知道的太多，迟早要被皇帝除掉。与其等朝廷换个人来继续把持渤海财权，倒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世子明鉴。”卢兴白点头，“袁盎这人，精明是精明，却不够聪明。他以为替朝廷卖命就能保袁家万全，殊不知，养肥了的猪，总是要杀的。他那些产业、那些子弟，在朝廷眼里，不是功绩，是罪证。他越强大，朝廷就越容不下他。”
白景琰笑了：“先生这话，倒是刻薄。”
卢兴白也笑了：“属下在渤海待了十五年，看了袁盎十五年，实在看不上他。论手段，论心机，他都不差。可他偏偏忘了最要紧的一条——棋子永远是棋子，从来做不得棋手。他以为自己是在替朝廷办事，其实不过是在替自己挖坟。这些年他替朝廷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哪一件不是要命的大罪？朝廷要收拾他，随便翻出一件来，就够他死十回的。”
白景琰看着卢兴白，心中暗暗点头。这个人，不简单。不光是精明，更重要的是看得透。能在渤海蛰伏十五年而不露声色，这份隐忍和耐心，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先生，”他忽然道，声音有些低，“你说我爹当年布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些棋子会由我来启用？”
卢兴白沉默片刻，轻声道：“王爷想的，从来不是棋子，而是世子的路。这些暗桩，这些布局，都是为了有朝一日世子能用得上。王爷常跟属下说，他这一辈子，打够了仗，杀够了人，只想守着北疆那一亩三分地，看着世子长大。可这天下不太平，他不布置，将来世子就要吃亏。”
白景琰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夕阳正沉入海面，将整片大海染成金红色。那颜色浓烈而悲壮，像极了战场上的血与火。
次日清晨，白景琰带了众女上街游逛。渤海是北州大郡，即便海运受限，也算得上繁华，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莫说青鸾、薛姑子这几个爱热闹的，就连他白景琰，也想瞧瞧渤海的风土。
白景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大群莺莺燕燕，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慕容妍挽着他的手臂，一头紫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衣裙，衬得肌肤如雪，娇艳不可方物。而身后半步，凤璃、紫钗、凤九幽、再加上那一袭白衣，飘飘若仙的观音娘子，实在不知让多少人忘了，走路该先迈那条腿。
走到城东集市时，前面围了一群人。白景琰挤进去一看，却是一个女子正在街头义诊。
那女子约莫二十左右的年纪，一身素白衣裙，外罩同色薄纱，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青丝垂在耳畔。她正蹲在一个老妇人面前，替她把脉，神情专注而温和。
白景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那是一张极清丽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唇若点朱。她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比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好看百倍。她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株空谷幽兰，不染纤尘，让人心生敬畏，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更让他心里隐隐升起一抹喜色的是，这女子居然算得上是熟人！一回生两回熟嘛！
“徐仙子？”白景琰脱口而出。
那女子抬起头，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原来是白世子？好巧。”不是当日在府里百草园谢姨妈那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徐梦雪，还能是哪个？
白景琰快步走上前去，笑道：“可不是巧么？我正说这渤海城为何没仙女呢，不想就遇见了真仙子。”
徐梦雪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她替那老妇人开好药方，又叮嘱了几句，才站起身。
白景琰看着她背着的药篓，又看了看她面前排着长队的百姓，心中暗赞。这女子，走到哪里便医到哪里，不取分文，当真是菩萨心肠。
“徐仙子来渤海多久了？”他问。
“已是半月有余。”徐梦雪轻声道：“昨日听闻世子也到了渤海，不想今日便能偶遇。”
白景琰笑道：“那可不正是缘分么？”
徐梦雪脸颊微微一红，不由低下头去。
白景琰知道她脸皮薄，便不再逗她，转而说起这一年的经历。从北原说到晋州，又从晋州说到河东。徐梦雪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眼中闪过惊讶之色。
“世子的所作所为，梦雪已然有耳闻。”她轻声道：“当初在幽州初见，只道世子是个纨绔。不想这一年来，世子竟做了这许多大事。”
白景琰摆手：“且不说是大事不大事，不过是被逼急了，不得不做罢了。”
徐梦雪摇头：“世子过谦了。北原一行，搅的天翻地覆，今岁北疆战事不起，百姓总算能安稳度日；晋州锄奸，河东除害，两地百姓盛赞世子仁德。……这桩桩件件，都是大仁大义之举，世子之仁善，梦雪佩服。”
白景琰看着她，忽然道：“那……既是仙子如此佩服白某，可该赏脸一起吃顿饭，浅酌一杯？”
徐梦雪一愣，随即失笑：“世子还是如此随性。”
“哈哈……还是徐仙子会说话，若换了旁人，怕是早骂我白景琰不正经，无耻了”。
两人相视而笑。众人驻足街头，难免遭人围观。白景琰轻声问起她如今住在哪里，徐梦雪迟疑了一下，才道：“妾身自到了渤海城，便一直暂住在城西的一座玄女庙里。”
白景琰不由猛然皱眉：“那如何使得？你一个貌美女子，住在那破庙里……如何使得。”
徐梦雪摇头：“不妨事。走南闯北四方漂泊，能有片瓦遮身，不着风雨，便已极好，妾身早已习惯了。”
虽然紫钗一众妾室，总说他是个不懂怜爱的，可白景琰自问，应该算是个怜香惜玉的。听说徐梦雪居然在庙里栖身，哪里还肯依？当下便道：“我在望海楼包了整座客栈，我身边女眷不少，房舍也多，空着几间也是空着，仙子不妨搬来同住吧，在渤海逗留这些日子，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徐梦雪犹豫片刻，终究点了点头答应。初次见面时，他便捐助了三千两的银票用于帮她义诊施药，徐梦雪认准了这个行事不拘常理，看似纨绔的白景琰，是个好心人。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白景琰时不时替她拨开人群，又或是提醒她注意脚下的石子。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他甚至还因为她多看了两眼，便买了一个来递给她。当然，身后众女都有，只是头一个他却拿给了她。
徐梦雪接过，有些不好意思：“又不是小孩子……”。
白景琰笑：“谁说糖人只有小孩子能吃？仙子吃糖人儿，那也叫仙气。”
徐梦雪忍不住笑了，咬了一口，糖人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去。这边走边聊，她觉得，这北疆世子还真是个有趣的人，以往，因为她的冷漠，几乎没什么人跟她说多少话，可他……竟然很容易便勾住话题，让她不自觉的越聊越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