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缓缓驶入雁台关。
城门洞很深,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两侧城墙厚达数丈,箭垛后隐约可见值守的士卒。进了城,街道宽阔笔直,两侧多是营房、武库、马场。随处可见操练的苍狼军士,甲胄整齐,精神饱满。
元明月几女,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这就是北疆军。这就是压得北原几十年老都喘不过气的北疆军!果然……名不虚传。
白景琰立马回望,眼见慕容妍正扒着车厢的小窗往外瞧,看她那一脸的新鲜劲儿,不由心头一暖,策马凑了过去:“小妍妍,来,和我一同骑马!”
“好!”慕容妍闻言一怔,旋即笑着答应,迅速撩开车帘,钻出车厢站在车辕上,就着白景琰伸出的手臂,轻轻一纵身,便已落在白景琰身前马背上。世子忙用身上的白狐裘大氅裹紧了她在怀里,单臂揽紧了她。
燕东来安排的府院在城东,原是前朝一位守关将军修造的宅邸,三进院落,青砖灰瓦,虽不奢华,却打扫的干净整洁,另有十几个丫鬟仆妇早已在候着,府中也已备好热炭、热汤、热食,一切井井有条。
到了分配房间时,却出了点小插曲。
慕容妍站在正房门口,看着紫钗安排众人住宿,忽然开口:“紫钗姐,我……我能不能住世子旁边那间?”
紫钗一愣,不由看向她。
慕容妍脸颊微红,却硬着头皮道:“我……我怕世子夜里……没人照应。我住得近些,方便照顾。”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在场众女谁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
红袖“噗嗤”笑出声:“慕容姑娘,你这是想要‘贴身照顾’世子啊?”
慕容妍脸更红了,却不肯退让:“我就是……就是……有些担心他。”
青鸾在旁边扮鬼脸:“慕容姐姐不害羞!”
慕容妍作势要打她,青鸾笑着躲开。
白景琰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他忽然开口:“妍儿,你既然这么担心本世子,不如……干脆和本世子同榻而眠好了,省得半夜还要跑。”
慕容妍瞬间闹了个大红脸,跺脚道:“白景琰!你不识好人心!”
众女顿时笑作一团。紫钗还是把慕容妍安排在了世子隔壁。她看着慕容妍那副窃喜的模样,无奈摇头。这丫头……越发胆子大,脸皮也厚了。
晚宴设在正厅。
燕东来做东,除了世子和诸女,还有慕容长风、完颜青楼、尉迟金刀、司马临城等人。老王依旧坐在角落,抱着酒葫芦自斟自饮,鬼面和哑奴等护卫,皆陪坐入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燕东来屏退了左右。凤璃等人也颇识趣的退去。
正厅里只剩下世子和燕东来两人,烛火摇曳,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世子,”燕东来开口,声音低沉,“蓟州那边传来消息,赵如龙、魏子义、吴破虏三部,已开始后撤了。”
白景琰点头,没有意外:“撤了多少?”
“赵如龙的龙骧军已退回雁归山口,魏子义的魏武营仍在雁归山口以北垫后撤退,吴破虏的无常营已撤回古北关内。”燕东来顿了顿,问道:“不知北原那边,有何反应?”
“朱衣卫密报,”世子道,“北原王庭如今着实松了口气。元子婴已在筹备互市事宜,想来是真心求和。”
燕东来点头,沉吟片刻,又道:“不过……朝廷那边,有动静了。”
白景琰挑眉:“哦?”
“北原和亲大赵皇族和北疆的消息已经传开,”燕东来眼中闪过精光,“大赵朝廷派出了礼部尚书杨文羡,已出京北上,要来迎接北原和亲使团。皇帝是想让晋王赵彻迎娶流珠公主。”
“杨文羡……”白景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冷笑,“又是他?他这个礼部尚书,还真是够勤快。”
燕东来看着他:“世子,此人前番在幽州吃了你的大亏,此番再来,怕是不怀好意。”
白景琰沉默片刻,忽然问:“他什么时候到?”
“据朱衣卫的消息,他走的是官道,大约七八日后能到晋州地界。”燕东来道,“他此番带的人不少,有三百神武军护卫,还有几个供奉殿的高手随行。”
“供奉殿……”白景琰眼中闪过冷意,“曹通玄那老东西派来的?”
“曹通玄如今自身难保。”燕东来摇头,“上次因曹罡之事,他被罢去总管之职,罚俸一年,廷杖三十。如今已不是大内总管,已没了往日的权势。”
白景琰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久久不语。
燕东来等了片刻,忍不住问:“世子,可是有什么打算?”
白景琰回过神,看向他:“燕叔父,杨文羡此来,除了迎接和亲使团,怕是还要对本世子再宣旨。”
燕东来皱眉:“宣旨?皇帝会有何旨?”
“招本世子入京赐婚。”白景琰淡淡道,“上一回被本世子逃了,这一回,皇帝怕是不会轻易放过。”
燕东来脸色微变:“那世子打算如何应对?”
白景琰轻笑一声:“如何应对?好办。等他真宣了旨,本世子就说要先回幽州安顿家眷。等回了幽州……不幸‘大病’一场,无法成行也就是了。”
燕东来一怔,随即失笑:“原来世子早就想好了对策?”
“皇帝总不会不忌惮我父王,派兵来幽州抬我去京城吧?”白景琰笑容玩味,“他要是真敢,那倒好了——正好让天下人看看,堂堂天子,是如何逼功臣之子的。”
燕东来抚须点头,眼中闪过赞许。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燕东来才告辞离去。
正厅里只剩白景琰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窗外,夜空如墨,无星无月,只有远处城头巡夜的灯火,星星点点。
他想起元明月那双清澈却透着坚韧的眼睛。
想起元玉仪那句“父王母妃走得早,这些年来妾身一直都是孤苦一人”。
想起篝火旁四张如花面孔上那紧皱的眉头和一脸的漠然。
更想起贺兰夫人——云慕歌——那个在北原蛰伏多年、只为报仇的女人。
杨超。
晋州刺史,晋城侯,当朝惠妃杨妙妙的亲爹。
当年诬陷云慕歌之父朔州刺史云怀恩,致云家满门覆灭。父亲被腰斩,母亲自杀,兄弟姐妹或死或流放。云慕歌侥幸逃脱,远走北原,改名换姓,嫁入贺兰家,一蛰伏便是多年。
这个人,欠云家一条命。
而这个人,就在南归的必经之路上,晋州。
白景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很好。
你作恶多端,就别怪本世子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