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云姐。”白景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觉得好累。”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白素云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身子猛然一抖,眼眶一热。
下一刻,她已走到他身边,伸出手——不是去查看伤口,不是去唤人,而是轻轻、却坚定地,将那颗低垂的头揽入怀中。
白景琰身子微微一僵。
白素云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气,混杂着皮革和铁锈的味道——那是常年习武、佩剑的人才有的气息。可她的怀抱是暖的,暖得让他想起,好像已经很久以前的小时候,素云姐总会这样抱着他,陪他过了一个又一个心情不好的日子,一个又一个让他感觉会吃人的恐怖深夜,直到他十二岁那年,她成了亲,虽然,成亲后,她依旧每天都还围绕在他身边,可当时的夫子告诉他……男女有别,往后不可对素云姑娘太过亲密。为此,他闹着赶走了那个絮絮叨叨的酸腐夫子,但也再没有让她抱过。
“世子。”白素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我……不懂什么天下大义,也不会说话安慰人。”
她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些:
“我只知道,王妃当年嘱托我,要我好好照顾您。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心甘情愿做的事。”
怀里的身体依旧僵硬着,没有回应。
白素云闭上眼,继续说,像在说给自己听,也说给他听:
“我只知道,但凡世子需要我,我随时都会在您触手可及之处。守着您,能给您一些保护,一声回应,让您知道……您不是孤独一个人,您至少……。”
她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梦呓:
“还有你的这个素云姐,会一直陪着,照顾着,拼死保护您。别的……我都不在乎。只想让您平安,健健康康,只想让您……能高兴些。”
话音落下,房中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
白景琰始终没有动。
他就这样靠着白素云,额头抵着她胸前柔软的衣料,鼻尖萦绕着那熟悉的气息。右肩的伤口还在痛,但那股锐痛似乎被另一种温暖的东西包裹着,缓缓化开。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烛火又矮了一截。
白景琰终于缓缓抬起头。
烛光里,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已不再是方才的迷茫。他看向白素云,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在他失去母亲后给予他温暖、在他装疯卖傻时默默守护在旁的女人。
他伸出左手——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握住白素云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柔软,掌心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指节分明,却温暖有力。
“素云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诚挚,“谢谢你。”
白素云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回握住他的手。
“从小时候起,”白景琰继续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每回我难受了,委屈了,或者……害怕了,你都会这样抱着我。那时候我就觉得,原本乱糟糟的、慌得很的心,很快就能安静下来了。”
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就像……模模糊糊小时候得记忆里,娘抱着我的感觉一样。”
白素云喉头一哽,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涌上眼眶。她用力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自从王妃过世,当时才三岁半的他,便少了许多的乐趣。
“往后……”白景琰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我们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
“以后,我也会好好保护你,保护景瑭,保护姐姐,保护大哥,保护我们这一大家人。谁都不要离开,谁都……不能再离开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白素云再也忍不住。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没有去擦,只是看着白景琰,看着这个在她心里永远是需要照顾的弟弟、此刻却说要保护她的男人。
然后,她重重点头。
“好。”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清晰无比。
她再次伸出手,将白景琰的头轻轻按回自己怀里。这一次,她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紧得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
一大家人吗?可她连自己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都不知道,她是王爷从出征的路上捡回来的,赐她姓白,王妃给了她名字。
白景琰没有抗拒。
他闭上眼,听着白素云胸腔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听着她压抑的抽泣声,感受着她落在自己发间那滚烫的泪水。
这个一向寡言少语、极要强的姐姐,这个在他面前总是努力维持着冷静自持、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扛住的姐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当初她成亲不久的丈夫阵亡时,他也没瞧见她哭呢。
可她的怀抱,依旧是他记忆中最安稳的港湾。
许久,白素云才松开手。她退后一步,抬手胡乱抹了把脸,眼眶还红着,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该换药了。”她声音还有些哑,却已听不出哭腔,“我去叫紫钗。”
“嗯。”白景琰点头。
白素云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却忽然停住。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世子刚才说的话,我记在心里了。”
顿了顿,又说:
“我……不会离开的。除非我死,否则……我永远都在世子身边。”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渐远。白景琰独自坐在烛火旁,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幅字。
“天下太平。”
他轻声念出这四个字,然后缓缓伸手,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进怀中,贴身放着。
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可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窗外,夜色正浓。但总有一盏灯,会亮着。总有一些人,会在。
这就够了。
紫钗端着药箱进来时,烛火已经换了第三根。
她脚步很轻,像猫一样,但白景琰还是听见了。他侧过头,看见紫钗身后还跟着个人——慕容妍披着件素色披风,紫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怎么起来了?”白景琰问。
慕容妍走到床边,没回答,目光落在他肩头渗血的绷带上,眉头微微蹙起。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疼不疼?”
声音软软的,带着伤后特有的虚弱,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心疼。
白景琰看着她——这张脸还带着几分天真的稚气,明明自己也虚弱得需要人搀扶,明明也只比他大两岁,明明她经历的江湖险恶远不如他多,可此刻她眼里只有他肩头的伤,仿佛完全忘了自己胸口那道被元敬业掌风震出的内伤,比这皮肉伤要重得多。
他心底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疼。”他老老实实地说。
慕容妍眼圈一红,咬住下唇,像是疼的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