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琰当然知道前路艰险。知道朝廷削藩之心不死,知道北原虎视眈眈,知道江湖中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北疆王府。知道他这个“天下第一纨绔”的伪装,已经快要装不下去了,已经越来越接近被彻底撕开的一天。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十几年打下来,又用半生,甚至娘的性命守住的太平,为了那些战死在鬼哭崖的铁血营兄弟,也为了此刻躺在楼上、因他而重伤昏迷的慕容妍。
“世子,韩将军已经差人去古北关告知岳老将军,想必明日一早,他就会派兵赶来接应。
“嗯,明日一早,继续北上。”白景琰将碗中热水一饮而尽,站起身,“去见岳擎苍将军,那些仇……必须得报!”
老王三人同时起身,抱拳应道:“是。”
白景琰转身往回走。凤璃和白素云跟上,一左一右扶着他。
走到后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那辆马车。
车顶的金铃在夜风中轻响,叮叮当当,像是某种遥远的回音。
“老王。”他开口。
“老奴在。”
“你那柄剑……叫什么名字?”
老王沉默片刻,缓缓道:“天穹。”
“天穹……”白景琰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他裹紧大氅,单手推开后院角门,走进客栈外的街道。
雁栖镇只是边陲小镇,此时已近子时,长街空寂,只余几盏气死风灯在檐下摇晃,投出昏黄的光晕。秋风卷起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
街对面,临时搭起的几顶营帐里透出火光。那是韩啸风带着铁血营将士临时驻扎的地方——客栈太小,容不下这许多人。
白景琰缓步走过去。
营帐外,两名值守的军士见他走来,先是一愣,随即挺直腰板,抱拳行礼:“世子!”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营帐帘子掀起,韩啸风快步走出。他甲胄未解,脸上还带着前日激战留下的疲惫,右臂缠着绷带,隐隐透出血色。见到白景琰,他疾步上前,单膝跪地:
“末将护卫不力,致世子遇险,弟兄折损,请世子治罪!”
声音沉痛,掷地有声。
白景琰停下脚步,看着跪在面前的韩啸风,这位铁血营主将,北疆军中有名的悍将。此刻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韩大哥。”白景琰轻声唤道,伸出左手扶他,“起来说话。”
韩啸风不动:“末将有罪!”
“起来。”白景琰手上用了力,“鬼哭崖那等杀局,你能率领普通士卒,力克一品境武者组成的诡异杀阵,且护住了大部的兄弟,不仅无罪,而且还该受功。”
韩啸风这才缓缓起身,却仍低着头,不敢直视白景琰的眼睛。
白景琰绕过他,走向营帐深处。有没睡的士卒瞧见,悄悄跟了上来。
营帐深处,四具遗体并排停放,尸体上盖着从客栈扯来的床布。火把插在四周,火光跳跃,映得白布下的轮廓忽明忽暗。二十余名带伤的军士围在旁边,或坐或站,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
见世子过来,众人纷纷起身,默默让开一条路。
白景琰走到那四具遗体前,静静站了片刻。凤璃明白世子心里所想,从旁边取过一坛酒,递到他手中。那是客栈里最寻常的烧刀子,粗陶坛子,坛口用红布封着。
他拍开泥封,抓起那坛子,酒气扑鼻,辛辣呛人。
白景琰举起酒坛,缓缓倾泻。
清亮的酒液洒落在地,渗入青石板的缝隙,发出“滋滋”轻响。酒香混杂着空气里的血腥气,在夜风中慢慢散开。
一坛酒尽。
白景琰将空坛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撩起衣摆,双膝跪地。
“世子!”韩啸风失声惊呼,抢步上前要扶。
白素云和凤璃也脸色一变。
“世子!使不得呀!”
围观的军士更是目瞪口呆。堂堂北疆王世子,未来的北疆之主,竟然对着阵亡的普通士卒下跪?
白景琰却已俯身,额头触地,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青石冰冷,硌得额头生疼。右肩的伤口被牵动,剧痛袭来,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三个头磕完,他才在韩啸风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世子!这如何使得!”韩啸风声音发颤,“他们是军卒,投身军伍那一日,就已经想到,有战死疆场的可能,护卫世子是我等本职,马革裹尸是军人之荣耀!您万金之躯,怎能……”。
白景琰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军士——他们大多年轻,有些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此刻却个个眼眶发红,紧握着拳头。
“没有什么万金之躯,都是一个脑袋顶着俩眼,都是一条命!他们……也是各自家里的顶梁柱。”白景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们也和我一样,都是爹娘生养的儿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四具盖着白布的遗体:
“他们跟着我出了幽州,一路走到这里。对外而言,他们是我北疆的儿郎,是我白景琰的袍泽。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无论命是王爷世子,还是普通百姓,都只有一回!死者为大,他们……为护我而死,也该受我这一拜。”
夜风呜咽,火把噼啪作响。
人群中,有人抬手抹了把脸。世子仁德!世子重视我们这些士卒的命。他没有因地位差距瞧不上我们这些当兵的。
白景琰转身看向韩啸风:“韩大哥,等明日岳老将军派的人到了,你带着铁血营的兄弟们回幽州吧。”
韩啸风一愣,急道:“世子,末将奉命护送您北上,至少要到边关!这是王爷的军令!”
“往前五十里就是古北关,岳将军会派人来接应。”白景琰摇头,“铁血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可是……”
“而且,”白景琰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带伤的军士,“需要把阵亡将士送回家入土为安,受伤的兄弟需要好好医治。韩大哥,你总不能让他们带着伤,就只为陪我多走这五十里路吧?”
他声音放缓:“这没有意义。”
韩啸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那些受伤的弟兄,看着他们身上渗血的绷带,看着他们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身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许久,他重重抱拳,单膝跪地:
“末将……遵命。”
声音沙哑。
白景琰点点头,伸手将他扶起。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还有,韩大哥回去后,替我带几句话给父王。”
他在韩啸风耳边低语几句。
韩啸风脸色微变,随即郑重点头:“末将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