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栖镇。
白景琰在心里过了一遍地图。这里是蓟州北境的小镇，再往北五十里，便是岳擎苍驻守的蓟州城。鬼哭崖那一场血战，终究是冲出来了。
“其他人呢？”他问，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房门方向。
紫钗侍奉他多年，哪里会不明白他真正想问的是谁。她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酸涩，温声回道：“慕容姑娘内伤重些，还在昏迷。不过世子放心，她脉象虽弱，却无性命之忧。之前已经喂过药了，最迟明日一早就能醒转。”
白景琰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要下床。
“世子！”紫钗忙扶住他，“您的伤……”
“不碍事。”白景琰摆摆手，左脚已踏在地上，“躺了这么久，骨头都僵了。我去看看。”
他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白素云和凤璃一前一后快步进来。两人显然一直守在门外，听见动静便立刻赶来了。白素云一身劲装未换，腰佩长剑，面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凤璃则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长发松松挽起，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妩媚，多了些温柔。
“世子醒了！”凤璃眼中露出喜色，快步上前从紫钗手中接过白景琰，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您怎么起来了？伤口才刚包扎好，不能乱动。”
白景琰借着她的搀扶站稳，目光却落在紫钗身上。这丫头脸色苍白得厉害，方才扶他时，他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紫钗一直守着我？”他问。
凤璃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心疼：“何止守着。从鬼哭崖出来，一路到雁栖镇，她连马车都没下，一直在给受伤的军士包扎止血。到了客栈，安置好慕容姑娘，又忙着煎药、配药，给每个人诊脉。忙完了这些，就寸步不离地守在您榻前，任谁劝都不肯去歇息。”
她顿了顿，看向紫钗的眼神柔和：“方才实在是撑不住了，才伏着眯了一会儿。”
白景琰心中一疼，伸出左手牵住紫钗，将她轻轻推到榻边。
“躺下。”他语气不容置疑。
紫钗一愣，连忙摇头：“世子，我不累……”
“躺下。”白景琰重复，声音放缓了些，“听话。”
紫钗还想说什么，白景琰已经继续道：“如今这么多受伤的兄弟，都指着你治伤。你若累垮了，谁来照顾他们？”
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声音放得更柔：“你先歇息。我去看看其他人就回来。之前昏迷时，是你守着我；一会儿回来，换我守着你。”
紫钗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白景琰这才露出一丝笑意，看着她脱下外袍，躺进还有些余温的被褥里，仔细替她掖好被角。紫钗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呼吸渐渐平稳。
直到确认她真的睡熟了，白景琰才示意凤璃扶他出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点着昏暗的油灯，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客栈是二层木楼，他们住的应该是二楼最好的几间房。木质地板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外头情形如何？”白景琰压低声音问。
白素云跟在他身侧，轻声回道：“老王把马车停在后院了，正和哑奴、鬼面三人在楼下守着。玄雀和红袖在慕容姑娘房里照看着。青鸾和清璇轮班歇息，这会儿应该是青鸾在值守。慕容长风、许厨子、司马临城、尉迟金刀、完颜青楼、莫先生都已用过药，在各自房里养伤。”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韩将军带着铁血营兄弟，在客栈前后和四周布了岗哨。”
白景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问：“铁血营的兄弟……伤亡如何？”
白素云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低声道：“阵亡四人，两个重伤，其余的……多多少少都带了伤。”
走廊里一时间只剩下脚步声和呼吸声。
白景琰停下脚步，靠在斑驳的木墙上，闭了闭眼。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出幽州时……”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还以为，咱们这么多高手随行，这一路……纵然免不了麻烦，也该有惊无险才对，看来……我还是太异想天开，过于自大了。”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这才刚进蓟州，就折了四个兄弟，伤了这么多人。”
凤璃扶着他的手紧了紧，轻声道：“世子，鬼哭崖那等埋伏，任谁去了都难免损伤。对方两个半步天象高手设伏，还有三十六天罡阵和几个北原高手助阵……咱们能活着冲出来，已是万幸。”
“万幸？”白景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小窗上。窗外是沉沉的夜，不见星月。“那四个兄弟的家眷，不会觉得这是万幸，他们……只有失去亲人的不幸。”
他站直身子，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回响，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慕容姑娘的房间在哪儿？”他问。
“隔壁第二间。”白素云回道。
白景琰走到那间房门前，抬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很快开了条缝，玄雀的脸露出来。她见是白景琰，微微一愣，脸上晕开一抹轻轻的亮色，随即侧身让开。
房间里点了两支蜡烛，比走廊亮堂些。慕容妍躺在靠墙的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一头紫发铺在枕上，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她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但呼吸平稳绵长，确实如紫钗所说，已无性命之忧。
红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正用湿帕子轻轻擦拭慕容妍额角的细汗。见白景琰进来，她连忙起身行礼。
“世子，您怎么……”
“我来看看她。”白景琰摆摆手，走到床边。他低头看着慕容妍沉睡的脸，那张平日里妖艳灵动、时而天真时而狡黠的面容，此刻安静得让人心疼。
他想起她在鬼哭崖为他挡掌的模样，想起她紫发觉醒时状若疯魔的眼神，想起她倒在他怀里时，还说着“你没事就好”时的笑容。
“她……真的没事？”白景琰轻声问，像是怕吵醒她。
玄雀点头，声音同样放得很轻：“紫钗已经诊过脉了，说慕容姑娘内力消耗过巨，经脉也有些损伤，需要静养些时日。但根基未损，不会影响日后修行。”
白景琰“嗯”了一声，在床边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
“你们也轮流歇息。”他对玄雀和红袖说，“别都熬着。”
“是。”两人齐声应道。
白景琰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忽然问：“老王他们在楼下？”
“是。”白素云回道，“在后院守着马车。”
“我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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