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盈被她这一打岔，方才那点哽咽的、滚烫的情绪，一时竟没接上来。
她看着缨宁那双写满“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要问”的眼睛，又看看一旁明显在装聋作哑的张铁，一时间，脸上竟飞起两片薄红。
“你这丫头……”她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伸手点了点缨宁的额头，“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我可没胡言乱语，我是在请教。”缨宁一本正经地转向张铁，拽住他另一只袖子，仰着脸问，“爹，你老实告诉我——师姐说的‘那个人’，你认识么？”
张铁：“……”
“……”
“爹，你说话呀。”
张铁被她这一串追问逼得无处可躲，只能故作恼怒地一拍案面：“吵什么吵！有没有点规矩！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缨宁立刻捂住嘴，可那双眼睛弯得都快看不见了，分明是在笑。
她从指缝里闷闷的声音：“那……爹你脸怎么红了？”
张铁：“……山里闷，热。”
离了天都山，张铁并未催动风雷翅急赶，只把遁光压得平平，由着云海在脚底缓缓铺开。
聂盈挨在他身侧，发丝被罡风撩得微微乱了，也不去拂，只拿眼睛去睃他。
“你这回倒不急着赶路了。”聂盈歪了歪头，“倒像是领着我踏青。”
张铁咧嘴一笑，那笑意热络诚恳，活脱脱一副邻家大哥的做派：“盈儿这话委屈我了，急什么？再说了，自从我回到黄枫谷，不是打就是闹，难得清清静静飞一程，你倒嫌我慢。”
聂盈“噗”地笑出声，胳膊肘轻轻撞他一下：“谁跟你成日打打闹闹。”
“我们先去天道盟的地界。”张铁掸了掸玄黄袍袖口的云雷纹，“鸾鸣宗。你可知我身上这祭雷鞭、御雷甲，是哪儿来的？”
聂盈想了想，摇头。
“我之前与慕兰的仲神师大战，手里的家伙什粗陋得很。后来托了天道盟龙晗道友的情面，由他出面张罗，叫盟内的百巧院与慈航斋两派联手，替我锻了这鞭、这甲。”
张铁说着，指尖在腰间鞭穗上绕了一圈，“这两派匠术、炼器之能，放在整个天南也是头一份。鞭甲既成，我这才算是有了依仗。”
他顿了顿，笑容里浮起一点说不清是感慨还是算计的东西：
张铁心下盘算：人情这东西，欠下了便是一笔债。
百巧院、慈航斋于我有恩，龙晗、凤冰又居中牵线，这份情若不及时还，日后总有要你连本带利吐出来的时候。
修仙界从无白得的便宜，今日能还，便不拖到明日。
“所以你这是去还人情？”聂盈听明白了，眉眼弯了弯。
“不然呢？”张铁摊手，“我张某人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欠账不还这种事，做不出来。再说了——”
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嗓子，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模样，“你还没见过这位凤冰盟主吧？这回可要仔细瞧瞧，这位传闻中美艳无双的凤冰盟主，究竟是不是真如外头传的那般……嗯，了得。”
聂盈登时眯起眼，伸手揪住他耳垂，力道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你倒是记得清楚，哪个美人你都惦记。”
“冤枉，天大的冤枉！”张铁夸张地捂住耳朵，嘴里直呼痛，眼底却全是笑意，“我已经见过好多回了，这次不过是替你先探探路，免得你见了人家自惭形秽——”
话未说完，聂盈那双宣花板斧虽没带在手上，一记肘击却结结实实怼在他肋下。
张铁“哎哟”一声，笑得前仰后合，风雷翅都乱了半拍。
两人一路笑闹，不知不觉，北方天际已现出连绵的青色山影。
鸾鸣宗的山门，悬在九座并排的青峰之间，云气如带，绕峰三匝不散。
张铁落了遁光，先整了整衣襟，把元婴后期那股子叫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收得干干净净，只像个寻常来访的老相识，随手招来一名巡山弟子。
“小友，烦请通传一声，黄枫谷张铁，来访龙晗、凤冰两位道友，叨扰一叙。”
那弟子上下一打量，见二人气度不凡，哪敢怠慢，躬身去了。
不过半盏茶工夫，山门内钟磬齐鸣，竟有大群人迎了出来。
当先一男一女，男的身形魁梧、眉目开阔，一身墨蓝长袍，腰悬长剑，走起路来带风；女的身着绛紫宫装，云鬓高挽，眉眼间既有上位者的从容，又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锐利。
二人身后，黑压压跟了数十号人，各色服饰旗帜，竟把半条山道都占满了。
“张道友！没想到大驾光临！”那魁梧男子大步上前，声若洪钟，一把攥住张铁的手臂。
张铁哈哈一笑，顺势拱手：“龙盟主还是这般豪爽。”
凤冰微微一笑，盈盈见礼：“张道友大驾光临，鸾鸣宗蓬荜生辉。夫君性子急，若有疏处，还望道友包涵。”她目光在张铁身侧的聂盈身上轻轻一转，笑意更深，“这位便是传闻中黄枫谷的聂掌门？果然英气照人。”
聂盈连忙还礼。
张铁却已瞥见龙晗身后那群人里，藏着好几张眼熟的脸。
古剑门大长老金武环、百巧院太上长老烈火老怪、落云宗两位太上长老程天坤与吕洛，皆在列中；此外慈航斋的师妃暄、水影宗的徐长景，乃至玄龟岛、金石堡、苍梧山、赤松门、铁壁城的当家人，也一个不落。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张铁心下嘀咕：不对劲。我不过是来还个人情，龙晗竟摆出这等阵仗，连盟内十几个宗门的头面人物都请来了？这排场，倒像是早备好了要拿我当台面上的贵客使。里头，准有文章。
“龙盟主，”张铁笑得依旧热络，话头却往里探了探，“你这迎客的架势，莫不是把天道盟半个家底都搬出来了？我张某人可担不起。”
龙晗哈哈大笑，揽着他往里走：“担得起担得起！你且进去，进去便知。今日这鸾鸣宗，热闹得很，来的贵客可不止你一位。”